3.公子溫珩
「姑娘芳名?」
「衛翊。」
「衛苡?可是‘苡蘭生幽谷’的‘苡’?」
衛翊搖了搖頭。
「不是。是‘龍作御翊飛’的‘翊’。」
「翊……」
溫珩在心中輕輕念了一遍。
原來如此。倒是個疏朗大氣的好字。
他不由得又看了衛翊一眼。眼前少女孤身遠行,一人一劍便敢闖蕩至此,眉眼間亦不見尋常閨閣女子的拘謹柔弱。倒真與這個「翊」字有幾分相稱。
振翅凌雲,心向長天。
溫珩垂下眼,唇邊不自覺浮起一絲極淺的笑意。
「是個好名字。」
……
略一沈吟,衛翊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冒昧一問,還望溫公子勿怪。」
溫珩微微頷首,「姑娘但說無妨。」
衛翊斟酌了一下措辭,
「玉瑤仙子既是溫氏先祖,如今她的事跡卻被湖上歌姬舞姬編作歌舞,日日唱演,供遊人觀賞助興……」
她看向溫珩,「公子不會介意嗎?」
也難怪衛翊會有此一問。在她自幼生長的西琅國,教坊女子身份低微。她還記得幼時,叔父不過動了納一名教坊女子為妾的念頭,便惹得嬸母大鬧一場,險些將事情鬧到祖母跟前。
世家大族最重門楣清譽。若換作西琅那些高門望族,斷不會輕易容許自家先祖被坊間女子日日扮演唱說。
誰知溫珩聞言,卻只是溫和地搖了搖頭。
「姑娘不必掛懷,此事無妨。」
他說著,目光落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
「家父常說,當年為玉瑤姑祖立像,寫詩,本就是為了讓天下人知曉她的事跡,銘記她踏月而去、羽化登仙的佳話。」
「如今城中百姓雖將此事編入歌舞,卻也並無褻瀆之意。恰恰相反——」
溫珩語氣漸漸鄭重。
「在這月湖城中,無人不敬她,無人不仰慕她。」
他望向湖畔那尊遙遠的神女像,眸中亦浮起幾分嚮往。
「畢竟芸芸眾生困於紅塵,生老病死,誰又當真見過仙途?」
「唯有玉瑤姑祖,以一介凡人之身掙脫塵網,踏月凌波,叩開仙門而去。」
衛翊眸光微動。
一介凡人,叩開仙門。
這幾個字,恰好戳中了她如今最在意之處。
溫珩卻沒有察覺她的異樣。
他遲疑片刻,像是在心中反復斟酌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說起來,今晚牽絲坊新編了一支舞,名喚《瑤台踏月》,聽聞今夜正是頭一回登台」
衛翊抬眼看他。
溫珩被她這一看,原本準備好的話頓時卡了一下。
「不、不知衛姑娘今晚可有閒暇?」
他耳尖漸漸泛紅,卻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若姑娘不嫌棄,可願……與我一同前往觀賞?」
衛翊眉梢微微一挑。
倒是沒想到。這溫珩瞧著靦腆守禮,邀起姑娘來竟還挺直接。
她沒有立即答應,只靜靜看了溫珩一眼。
溫珩心頭頓時一緊。
壞了!她莫不是誤會了甚麼?
「衛姑娘千萬莫怪!在下絕無輕薄之意!」
他連忙解釋。
「只是…… 只是見姑娘初臨月湖城,又對玉瑤仙子之事感興趣。若姑娘不棄,容在下一同前往,或可略作解說——也好辨一辨那舞中所演,幾分是真,幾分是坊間杜撰罷了。」
說到這裡,他又覺得似乎還不夠妥當,急忙補上一句:
「再者,畫舫夜遊,人多雜亂。在下畢竟是男子,也、也能護姑娘周全。」
話說到最後,聲音卻越來越小。
一張俊臉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方才那點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轉眼便洩了個乾乾淨淨。
衛翊:「……」
她本來也沒想那麼多。怎麼被他這麼一解釋,反倒顯得更像有甚麼了?
眼見溫珩窘迫得幾乎不知該將手往哪裡放,衛翊心中那點戒備反倒淡了幾分。
至少瞧著……不像個慣會哄騙女子的登徒子。
不過,她也沒有因此便徹底放下警惕。
衛翊指尖悄然探入袖中。先觸到幾枚暗器,隨即,又若有似無地撫上腰間那柄玄黑長鞭。
是那個人留下的。
自雲汐山動身前,她整理行囊,這鞭竟與那枚血紅玉佩一道,靜靜置於枕下,無聲無息,徬彿早已知曉她的去向。
就像無論她如何厭棄、如何逃離,終究掙不脫與那人相關的一切。
衛翊垂眸。
鞭身沈韌冰涼,玄黑如夜,遍體生著細密倒刺。平日里斂芒無聲,一旦注入內力,揮出便如墨色流電,迅疾可怖,尋常兵刃竟難攖其鋒。
她委實談不上喜愛此物。只因那些漫漫長夜、不堪回首的夢里,她早已太過熟悉這鞭落下時的聲響與感受。
可偏生——隨那人習武數載,歷經幾番生死,到頭來,她最趁手、最能護自己周全的,竟偏偏是這條曾令她受盡屈辱的長鞭。
一念及此,衛翊唇角不由勾起一抹自嘲。
卻也並非全然無益。
若今夜當真有何變故,至少,她並非手無寸鐵。
心下既定,衛翊抬眸,輕輕吐出一字:
「好。」
溫珩一怔,一時竟未曾反應過來。
「溫公子不是邀我今夜往牽絲坊觀舞麼?」 衛翊唇角微彎,眸光清淺,「承蒙相邀,我應下了。」
溫珩眼中驟然一亮,喜意幾乎藏不住,脫口便道:「當真?」
話音方落,他似亦覺失態,連忙輕咳一聲,斂衽正容,欲端回世家公子的端方氣度。可眉梢眼角那點按捺不住的欣喜,卻早已將他心境,洩得乾乾淨淨。
又敘數語,溫珩問明她落腳何處,約定酉時親來相接。臨別之際,又鄭重整衣,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衛翊望著他和小廝離去的背影,一時竟有些無言。
這位溫公子……
倒真是她平生所見,最愛行禮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