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公子溫珩
衛翊行至湖畔,才知這落月湖竟是如此遼闊。極目遠眺,煙波浩渺,竟一眼望不到邊際。
她定了定神,決定先從那尊神女像開始尋訪線索。
石像高約一丈。雕刻的女子昂首揚面,整個身軀似被前方一股無形的巨大力量牽引,向前輕盈奔去,身不由己凌空而前。而她雙臂卻向後舒展,衣袖翻飛,長髮與身後蝶翼般的披帛盡數向後飄卷。微微回首之間,欲留還去,眉眼舒展,唇角似含一抹淺淺笑意,整副身姿宛如踏月奔仙,凌空欲飛。
石像基座上刻著一首小詩:
昔日玉瑤踏波行,
一去雲天無歸音。
從今湖畔石上月,
朝暮映似當年影。
方才聽那小二說,這石像乃是曾經的城主為紀念羽化登仙的愛女所立。如此說來,這位月湖仙子,名喚玉瑤。
細細看過石像,未見其他線索,衛翊沿著湖畔緩緩前行。正走著,身前忽然人影一晃,一位白衣男子快步上前,擋在了她的去路。
「姑娘!請留步。」
那男子眉目溫和平潤,唇角眼角,俱是溫柔和婉的弧度。一襲白衣素雅潔淨,襯得他膚色瑩白似玉,氣質溫潤如玉,一望便令人心生親近。
此刻他面頰微紅,神色靦腆局促,被衛翊一望,連忙拱手行禮,舉止間竟有幾分手足無措。
他身後不遠處,立著一名青衣小廝,微微躬身垂手恭立一旁。小廝偷偷覷了自家少主一眼,見他難得露出這般靦腆局促的模樣,心下不由暗暗發笑。
少主平日里何等溫雅從容,今日卻是奇了。先前偷看人家姑娘用膳許久也就罷了,眼下真到了人家跟前,怎的反倒像個毛頭小子,連往日那份從容都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不知公子有何見教?」 衛翊微一錯愕。
那人面頰更添緋紅,語聲也愈發滯澀:「適、適才在湖畔作畫,遙遙望見姑娘憑窗身影,一時心馳神往,竟……」
啊?不是這位兄台。你望見我做甚麼了?
衛翊心頭頓時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該不會……一直在看她吃飯吧?
想到方才那滿滿一桌被自己掃蕩得乾乾淨淨的菜餚,衛翊臉色微微一僵。
話至此處,他面頰漲得通紅,似是終於橫下一條心,深吸一口氣,自袖中取出一幅畫卷,雙手鄭重捧起,垂眸恭聲道:
「冒昧將姑娘芳姿繪入丹青,唐突之處,還望姑娘恕罪。若蒙不棄,此畫便奉與姑娘,聊表在下歉意。」
原來是你!
衛翊恍然大悟。
好小子,等等,他剛剛說把我畫進去了?!
衛翊臉色頓時一變,也顧不得其他,趕緊將畫接了過來。忙不迭將畫卷展開。果不其然,映入眼簾的正是一幅《落月湖賞景圖》。
這人丹青造詣極高,筆下景致清麗絕倫。初夏湖光瀲灧,畫舫凌波,沿岸亭台樓閣錯落有致,一筆一墨皆栩栩如生,徬彿連那日拂過湖面的清風都一並收進了畫中。
更難得的是,臨湖酒樓的窗前,還端坐著一道纖細身影。
衛翊定睛一看。只是兩人當日相隔甚遠,畫中人眉目朦朧,僅能依稀辨得幾分輪廓。
還好。至少不是在吃飯。
衛翊暗暗松了口氣。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等等,這怎麼看也看不出是她吧?
她盯著那道模糊得連五官都辨不清的人影,一時無言,心中那點窘迫頓時變成了哭笑不得。
至少在衛翊自己看來,若不是他親口相告,便是將這幅畫擺到她面前讓她猜上十回,她也絕想不到畫中人竟會是自己。
既然如此,這畫她收著做甚麼?
衛翊正欲開口推辭,目光卻無意間從那道人影旁掠過,落在了湖面上的幾艘畫舫上。
她動作忽然一頓。
等等。
畫舫……
衛翊重新低下頭,仔細端詳片刻,方才還帶著幾分窘迫的神情漸漸斂去。
她抬起頭,神色一正。
「溫公子,我有一事想問。」
「敢問公子,這畫舫之上女子的衣飾……我瞧著倒有些眼熟。」
溫珩順著她所指之處看去,很快便明白過來。
「哦,那是扮作玉瑤仙子的舞姬。想必衛姑娘已經見過湖畔那尊神女像了吧?」
衛翊點了點頭。
「見過。」
「聽姑娘口音,似乎並非東陵國人士?」
「正是。我是來東陵國探親的,路過月湖城,便隨意遊玩幾日。」 衛翊不欲多言,避重就輕道。
「那便難怪了。」溫珩溫聲解釋道,「玉瑤仙子踏月飛升的傳說在月湖城流傳已久,因城內常有遊客慕名前來,常有舞姬扮作仙子,湖上的畫舫也時常演繹當年凌波踏月、羽化登仙的故事。她們的衣飾,便是仿照湖畔那尊神女像製成的。」
說到這裡,他忽然抬眸看了衛翊一眼,似是想起甚麼,聲音也低了幾分。
「不過,若論最負盛名的還是牽絲坊的歌舞。」
「牽絲坊?」
衛翊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名字。
「那是甚麼地方?」
「是月湖城內最富盛名的一座舞坊。」
溫珩抬手,在畫中一處輕輕點了點。
衛翊順勢望去。
溫珩見她看得認真,忽然開口道:
「說起來,這位玉瑤仙子與在下倒還有幾分淵源。」
「哦?」
衛翊抬起頭,眸光微動。她忽然想起先前酒樓小二所說——玉瑤仙子乃數百年前月湖城城主家的千金。
再看眼前之人通身氣度,出行還帶著小廝,顯然也不是尋常人家出身。
一個念頭頓時浮上心頭。
「莫非溫公子與這月湖城主……」
「正是家父。」
「說了這半日,竟還不曾向姑娘自報家門,實在失禮,慚愧得緊。」
男子略顯赧然,隨即正了正神色,朝她拱手一禮。
「在下姓溫,單名一個珩字。尚未及弱冠,因而還不曾取字。至於那位玉瑤仙子……」
他微微一頓。
「正是出自在下溫氏一族。若論輩分,已是在下數百年前的先祖了。族中後人敬稱其為玉瑤姑祖,宗祠之內至今仍供奉著她的靈位,世代香火不絕。」
說罷,他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溫公子不必多禮。」衛翊連忙還了一禮,心中卻忍不住暗自嘀咕。這位溫公子……怎的如此多禮?
不過她倒真沒想到,傳聞中踏月飛升的玉瑤仙子,原來竟也出自溫氏。如此算來,溫氏一族在月湖城已綿延數百年,歷代城主皆出其門,根基之深,恐怕遠非尋常世家可比。
二人一時無話。
溫珩垂著眼眸,似是遲疑了片刻,耳尖竟悄然泛起一層薄紅。
「不知……」
他輕咳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