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從「諾瑪悲歌」到「榮耀世家」(再修)
整個餐廳陷入寂靜。
壁爐里的火焰舔舐著橡木,發出細碎的崩裂聲——今晚倫敦降溫,塞西莉亞讓女僕在晚餐前生起了壁爐。
那火焰的影子在牆上跳動,像某種不安的活物。
「那位卡特醫生,」塞西莉亞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寂靜,「有沒有對你做過任何不在那荒唐醫療範疇內的事?」
「沒有。」羅翰的聲音穩的自己都驚訝。
但塞西莉亞的目光沒有移開。
她在看他的眼睛。準確地說,在看他眼睛周圍那圈細微的肌肉。
羅翰知道她在看甚麼。
壓力下,他的睫毛微不可查地顫動。
八米距離,祖母的眼神如鷹隼般,平靜,銳利,讓他短暫壓下的心跳再度加快。
他越是想控制,那顫動就越明顯,冷汗不知不覺陰濕了後背。
塞西莉亞問過伊芙琳,伊芙琳說:「卡特醫生的行為是詩瓦妮荒唐醫囑的執行,僅此而已。」她說這話時表情平靜,語氣肯定,像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但塞西莉亞知道伊芙琳擅長表演——她站在舞台上時,能讓最後一排的觀眾相信她就是那個角色。
「沒有。」羅翰又說了一遍。
這次聲音更穩了。
雖然睫毛還在顫,但變得輕微了些許。
這一刻,保護卡特醫生的信念給了他力量。
塞西莉亞端起紅茶杯,啜了一口,茶杯邊緣那個淺淺唇印還在,和剛才的位置完全重合;放下茶杯時手指在杯柄上停留了一瞬。
「沒有就好。」
一如既往,祖母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羅翰不知道她相信了沒有。
即使他在壓力下努力鎮定,也在模仿祖母、觀察祖母——他想從她臉上看到甚麼,哪怕是一絲鬆動,一絲懷疑或相信。但甚麼也看不出來。
塞西莉亞站起身。
一旁像影子一樣候著的海倫娜不知甚麼時候已經來到她身後,適時挪開椅子。
塞西莉亞繞過餐桌,經過羅翰身邊時腳步停頓了一秒。
「如果你瞞著我……」她沒有看羅翰,聲音很輕,吐字清晰,優雅的倫敦口音每一個發音卻都像釘子,精准刺入男孩精神防線的裂痕,「如果你瞞著我,我一定會知道。」
餐廳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悶響。
羅翰獨自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對著一桌殘羹冷炙。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直到祖母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才長長呼出一口顫抖的濁氣,肩膀完全塌了下去。
克洛伊和另一個女僕再次出現在門口,兩人站在門邊等著收拾,羅翰遲遲沒有離席便沒立刻進來。
克洛伊看了一眼身側的門廊,確認無人,無懈可擊的體態同樣鬆弛下來。
她靠牆踮起高跟鞋尖,活動了一下腳踝,動作帶著少女般的俏皮,和她身上那套嚴肅的女僕制服形成奇妙反差。
另一個女僕輕輕推了她一下,克洛伊則吐了吐舌頭,那個粉粉嫩嫩的舌尖再次一閃而過。
忽然,海倫娜再度出現在門口,克洛伊一秒恢復原狀。
「需要幫您準備沐浴嗎,少爺?」
羅翰抬起頭,看見管家脊背挺直的站在門邊,中跟鞋併攏,雙手交疊在小腹前,目光微微向下既不失恭敬又不顯卑微。
她的表情柔和迎上羅翰,帶著完美的微笑,至於眼睛里的笑意有多少是真,就沒人知道了。起碼羅翰感覺不到親近。
他覺得這個女人是祖母的眼睛,在祖母不在時負責盯著他。
他突然想到海倫娜在這個家二十年,一定見過無數秘密——僕人之間的,訪客帶來的,那些藏在緊閉的房門後面、永遠不會被提起的。
羅翰現在明白秘密的重量,由衷欽佩眼前的女人,如果情況允許真想請教一下。
「麻煩您了,莫里斯女士。」他尊敬地說。
「我去為您準備。」海倫娜微微頜首,沒讓女僕去做這件事,轉身的背影——收腰設計的腰肢擰動,中筒裙包裹著渾圓的臀部款擺,兩瓣兒臀峰隨著步伐有節奏的緊致顫動。
中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口袋里秘密手機忽然輕微震動,收回目光的羅翰沒有拿出來看。
他不想看。
這座巨大的莊園雖然人丁稀少,但為了維持運作必要的工人、僕人、園丁、廚師一個不少,難保有沒有祖母的眼線。
羅翰環顧四周,心底補充了,恐怕這座巨大而空曠的莊園人再多,孤獨感也不會減輕半點。
他想起母親。
母親用祖母嚇唬他的原因就在這裡。
祖母從來不會大小聲,不會像母親那樣板著臉訓斥,不會用宗教教條來禁錮他。但她給羅翰的距離感比母親多得太多。
母親至少會失控,會暴露情感,但塞西莉亞永遠不會。
她永遠冷靜、體面,永遠在長桌的另一端,那雙能穿透靈魂的冰藍色的眼眸看不到任何情緒,不是隱藏得好,而是那裡真的甚麼都沒有……
……
塞西莉亞回到書房時,壁爐已經生好了火。
她脫下羊絨開衫,掛在門後的衣架上。
裡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真絲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鎖骨處那片冷白的皮膚。
她坐到書桌前,打開台燈。
桌面上擺著一份文件。
下議院某位長期合作的關係人送來的,通過合法渠道調取的官方檔案。
艾米麗·卡特的所有政府記錄的都在檔案里。
四十三歲,註冊醫師,倫敦大學醫學院畢業,執業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