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從「神龕驚變」到「母性宣戰」(修)
「艾米麗·卡特……難道想從我這個雇主、這個母親手裡,偷走羅翰?」這個尖銳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開詩瓦妮的迷茫,在她腦海留下了焦灼的疤痕。
不,偷走孩子她可以報警,但偷走那孩子的信任、依賴,他成長中的關鍵時刻,甚至…偷走他的未來,她卻甚麼也做不了。
這個想法讓她不寒而慄,豐潤的嘴唇抿得死緊,在昏暗的燈光下褪去了血色。
深褐色的眼眸里,虔誠漸漸被一種母獸護犢般的警惕和冰冷的審視取代。
她必須做點甚麼。
不能任由那個可惡的女人,在她的兒子身上,施展她無法掌控的影響力了。
如今這些日子,也讓詩瓦妮深深意識到,原來她日常獲得平靜的根源並非來自信仰,而是來自她身為母親的這個身份……
第九次治療前的兩天,南灣高中徬彿平靜湖面下湧動的暗流。
先是馬克斯·泰勒這個風雲人物,在週三上午課間,被校長助理親自叫走,等她回來時,那張總是充滿優越感的臉陰沈得能滴出水。
他重重地踹了一腳走廊的垃圾桶,發出「哐當」巨響,引來周圍學生驚懼的側目,但他甚麼也沒說,低著頭快步離開。
接著,下午橄欖球隊訓練時,一向以粗獷護短聞名的教練沃克先生,罕見地在全體隊員面前,用毫不客氣的語氣批評了馬克斯「注意力渙散」、「訓練態度不端正」、「別以為有點成績就能松懈」,並要求他加練一組折返跑。
馬克斯臉色鐵青地完成,汗水浸透了他的訓練服,但全程沒有像往常那樣抱怨或頂嘴。
然後,週四午餐時間,許多人注意到,一向與馬克斯形影不離、坐在他專屬長桌旁的莎拉·門多薩,沒有出現在老位置。
她和啦啦隊的其他幾個女孩坐在了食堂另一側,談笑風生,徬彿那邊才是她一貫的陣營。
當馬克斯和他的跟班們端著餐盤經過時,莎拉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只是專注地和女伴討論著週末的美甲顏色。
馬克斯自討沒趣便陰沈著臉走開了。
沒有公開的道歉,沒有全校通報的處分,甚至沒有老師在任何場合提及此事。
但當羅翰再次獨自走過走廊時,能感受到從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好奇、探究、同情、幸災樂禍,還有——忌憚。
文明社會里,程序的力量大過暴力,哪怕是校園。
松本老師私下將羅翰叫到一邊,低聲告訴他:
「泰勒同學已經受到了正式警告,記錄在案。校方明確告知,如果他再有任何針對你的、或類似的不當行為,將面臨停賽、停學、警方介入的嚴肅處分,另外,他的家長也被約談了。」
她的目光透著成年人對現實的無奈,語帶同情:
「我知道,這樣的處理無法撫平你受的傷害,沒有你期待的公平正義……」
「怎麼說呢,在這個龐大的系統里,在涉及體育特長生和畢業班學生時,這已經是短時間內能為你爭取到的最好結果。至少,為你划出了一條安全線。」
羅翰明白松本老師的意思。
他並不天真,他的腦子很聰明,雙商都高的那種。
從艾麗莎的分析和卡特醫生的態度中,他已經隱約感受到了現實的複雜性。
他低聲說:「我明白,謝謝您,松本老師。」
這早熟的表現讓他離開時,松本雅子多看了一眼他的背影,透著抱不平的無奈。
那天下午放學,詩瓦妮照常開車來接他。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入車流。
車廂內瀰漫著詩瓦妮身上淡淡的檀香和茉莉氣息,以及一種凝滯的沈默。
「今天怎麼樣?」
詩瓦妮目視前方,聲音平穩,但握著方向盤的指尖微微用力。
「還好。」
羅翰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倫敦街景,灰色的建築、紅色的巴士、步履匆匆的行人,回答簡短得像一個自動應答機。
詩瓦妮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的更緊。
這份疏離感一天比一天更具體,更厚重,像一堵不斷增生的、冰冷的玻璃牆,橫亙在她和相依為命的親人間。
明明能看見坐在副駕駛的側影,細軟頭髮根根清晰,但她觸摸不到真實的他,觸摸不到自己孩子的情緒、想法,他正在經歷的驚濤駭浪或死水微瀾……
他把自己封閉起來了。
鑰匙不在詩瓦妮手裡。
沈默在車廂里蔓延,只有引擎低沈的嗡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卡特醫生今天下午來過電話,」詩瓦妮狀似隨意地提起,目光飛快地瞥了一眼後視鏡中兒子的表情,「溝通下次治療的時間。她建議……鑒於你的情況不穩定,也許我們可以考慮…將治療頻率稍微增加一些?」
「比如,從每兩三天一次,調整為隔天一次?當然,前提是這對你的症狀緩解確實有幫助,並且不影響你的課業。」
她的話語帶著不動聲色的試探,也藏著想要重新掌控節奏的企圖。
她想看看,兒子對「增加與卡特醫生見面機會」這件事,反應如何。
羅翰的眼神幾乎是在聽到「卡特醫生」和「增加頻率」這幾個詞的瞬間,明顯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快被克制住,但那一瞬間的亮度,以及他幾乎未經思索就脫口而出的回答,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詩瓦妮敏銳的神經。
「當然,」羅翰的聲音里甚至帶上了急促的肯定,「我覺得可以!」
詩瓦妮的心倏地沈了下去,不失落或擔憂那麼簡單,而是感到背叛的恐慌,以及隨之而來的強烈競爭意識。
她清晰地意識到,那個穿著各種昂貴絲襪和精緻高跟鞋、笑容專業卻心思難測的女醫已經悄無聲息地成功侵入——卡特和她的診室成為了無法介入、監管、甚至無法理解的絕對存在。
而他,她的羅翰,寧願將時間、信任、乃至某些她不願深想的依賴,投向那個女人,也不願再對她這個生身母親敞開心扉,吐露半分真實。
這一系列認知連鎖式扎疼詩瓦妮,讓她在倫敦黃昏擁堵的車流中,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和被挑戰的洶湧怒意。
詩瓦妮看了眼後視鏡里的男孩。
這是場維護母親身份地位的戰爭,關乎的不僅僅是兒子的健康,而是她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維護、那個由信仰、傳統和她的絕對權威構築起來的小小王國——男孩是她王國里唯一的子民,也是她唯一需要的子民。
艾米麗·卡特,已經從一個服務提供者,變成了一個危險的入侵者。
而她,詩瓦妮·夏爾瑪,絕不會坐視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