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父親的教誨
他扶著牆。
緩緩坐回長椅。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
這個在商場上向來強勢的男人,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六、父親的教誨」
傍晚五點。
八王子市立醫院。
病房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窗外,深秋的天空已經逐漸暗了下來。
遠處的城市燈光一盞接著一盞亮起。
林知夏躺在病床上。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受傷的手腕已經包扎妥當。
林振雄坐在床邊。
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此刻有些凌亂。
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衫的袖口微微捲起。
這個在商場上向來強勢的男人,徬彿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林知夏緩緩睜開眼睛。
「爸……」
林振雄猛地抬起頭。
「知夏!」
他立刻握住女兒的手。
「你醒了。」
林知夏看著父親。
眼淚慢慢流了下來。
「爸……對不起。」
林振雄沈默了很久。
最後,他只是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
「傻孩子。」
「你有甚麼對不起爸爸的?」
林知夏哭著說道:
「我讓你丟臉了。」
林振雄搖頭。
「丟臉?」
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帶著說不出的疲憊。
「知夏。」
「爸爸做生意這麼多年,甚麼丟臉的事情沒經歷過?」
「被客戶趕出來過。」
「被銀行拒絕過。」
「被合作夥伴騙過。」
「甚至當年為了求一筆訂單,爸爸還在別人辦公室門口等過一整天。」
他看著女兒。
「你以為爸爸真的在乎這點臉面?」
林知夏怔住。
林振雄繼續說道:
「爸爸今天想跟你說幾句心裡話。」
「你聽得進去,就聽。」
「聽不進去,爸爸也不逼你。」
林知夏輕輕點頭。
林振雄靠在椅背上。
看著窗外。
過了片刻,緩緩開口。
「知夏。」
「你知道爸爸為甚麼不喜歡你做的這件事嗎?」
林知夏低下頭。
「因為我背叛了硯舟。」
林振雄搖了搖頭。
「不完全是。」
林知夏有些意外。
林振雄繼續說道:
「你已經二十四歲了。」
「不是小孩子。」
「你喜歡甚麼男人,跟甚麼人談戀愛,甚至跟甚麼人發生關係……」
他停頓了一下。
「爸爸說實話,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在乎。」
林知夏猛地抬起頭。
「爸?」
林振雄平靜地說道:
「只要是成年人,雙方自願,沒有違法,也沒有人受到強迫,爸爸不會因為你交過幾個男朋友,就覺得你是甚麼壞女人。」
「你是我的女兒。」
「不是我的私有財產。」
「你的人生,也不需要按照爸爸年輕時候的標準來過。」
林知夏怔怔地看著父親。
她從來沒有聽父親說過這些話。
林振雄繼續說道:
「可是知夏。」
「有一件事,你必須明白。」
他的聲音漸漸嚴肅起來。
「這個社會,並不是一個完全公平的社會。」
「尤其在男女關係上。」
「男人和女人,往往被人用兩套標準評價。」
林知夏沒有說話。
林振雄緩緩說道:
「我們畢竟生活在一個男權傳統還很深的社會。」
「社會對女人的要求,很多時候比男人高得多。」
「一個男人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有些人會替他找藉口,說他逢場作戲,說他有本事,說男人都這樣。」
「可換成一個女人,在婚約期間跟別的男人在一起,很多人就會立刻罵她不守婦道。」
他冷笑了一聲。
「你說這公平嗎?」
林知夏輕輕搖頭。
「不公平。」
「對。」
林振雄點頭。
「確實不公平。」
「甚至荒唐。」
「許多男人自己巴不得在外面找女人,卻絕對不允許自己的妻子在外面找男人。」
「有些人嘴上講忠誠,自己卻根本做不到。」
「這背後不僅是感情,也是佔有欲、利益和權力的鬥爭。」
林知夏低下頭。
林振雄繼續說道:
「爸爸不是說男人天生就該享有這種特權。」
「而是告訴你,現實里確實有這種雙重標準。」
「你可以反對。」
「可以不接受。」
「但你不能假裝它不存在。」
病房裡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
林振雄才繼續說道:
「可是知夏。」
「社會對女人不公平,並不代表你就可以不遵守自己答應過的約定。」
林知夏的眼淚再次落下來。
林振雄看著她。
「你跟硯舟訂了婚。」
「你答應嫁給他。」
「他也答應娶你。」
「這意味著你們之間已經有了承諾。」
「如果你不願意遵守這個承諾,你可以退出。」
「你可以跟他分手。」
「可以解除婚約。」
「然後光明正大地跟丹尼爾在一起。」
「沒有人有權強迫你嫁給硯舟。」
他停頓了一下。
「可是你沒有。」
林知夏低著頭。
一言不發。
林振雄繼續說道:
「你一邊跟硯舟保持婚約。」
「一邊又跟丹尼爾在一起。」
「你既不願意放棄硯舟,也不願意放棄丹尼爾。」
「你以為自己可以兩邊都要。」
「最後甚麼都不會失去。」
他輕輕嘆了口氣。
「這才是你真正犯的錯誤。」
林知夏哭著說道:
「爸……」
「我知道錯了……」
林振雄沒有責罵她。
只是繼續說道:
「還有一件事。」
「爸爸做生意這麼多年,最清楚甚麼叫把柄。」
「有些事情,你選擇遵守規則,就應該遵守到底。」
「如果你決定打破規則,就必須先想清楚後果,不能指望事情永遠不被發現。」
「尤其不能把自己的隱私、名譽和未來,輕易交到別人手裡。」
林知夏猛地抬起頭。
林振雄看著她。
「你跟丹尼爾的事情,為甚麼會被硯舟發現?」
林知夏咬著嘴唇。
「因為……那些視頻。」
林振雄點頭。
「對。」
「視頻。」
「你把那麼私密的事情拍下來。」
「又讓它出現在別人能夠看到的地方。」
「你有沒有想過,一旦流出去,會發生甚麼?」
林知夏的眼淚不斷落下。
林振雄繼續說道:
「爸爸不在乎你以前交過幾個男朋友。」
「但爸爸在乎你有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在乎你會不會因為一時衝動,讓別人掌握傷害你的東西。」
「更在乎你有沒有能力承擔自己選擇的後果。」
他看著女兒。
聲音低沈。
「知夏。」
「你不能一邊打破承諾,一邊把希望寄託在別人永遠不知道上。」
「那不是自由。」
「那是僥倖。」
林知夏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爸!」
「我真的沒想過會這樣!」
林振雄伸出手。
輕輕替她擦去眼淚。
「爸爸知道。」
「你從小生活條件好。」
「想要甚麼,爸爸盡量給你。」
「你犯了錯,爸爸也總想著替你收拾。」
他苦笑了一下。
「這次也是。」
「我以為取消硯舟的訂單,再給他一些好處,就能讓他恢復婚約。」
「結果呢?」
林知夏抬起頭。
「他……」
林振雄緩緩說道:
「他告訴我。」
「哪怕工廠倒閉。」
「他也不會娶你。」
林知夏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爸……」
林振雄握住她的手。
「知夏。」
「你知道爸爸當時為甚麼生氣嗎?」
林知夏搖頭。
「因為爸爸發現,自己有錢,有生意,有人脈,卻沒有辦法替你把失去的感情買回來。」
他輕輕嘆了口氣。
「可是後來爸爸想明白了。」
「硯舟沒有做錯。」
「他有權利不原諒你。」
「就像你有權利選擇自己喜歡誰一樣。」
林知夏哭著說道:
「那我怎麼辦……」
「我真的很愛他……」
林振雄沈默片刻。
「那就學著接受。」
「接受自己做過的事情。」
「接受他不願意回頭。」
「接受有些人一旦失去,就真的不會再回來。」
林知夏搖頭。
「我做不到……」
林振雄看著女兒。
眼眶漸漸紅了。
「做不到也得慢慢學。」
「但是知夏。」
「你絕對不能再像今天這樣傷害自己。」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你知道爸爸今天接到電話的時候,有多害怕嗎?」
林知夏低下頭。
林振雄緊緊握著她的手。
「爸爸這輩子不怕虧錢。」
「不怕生意失敗。」
「不怕別人笑話。」
「可是爸爸怕失去你。」
他終於忍不住哭了。
「你走了,爸爸怎麼辦?」
「你媽媽怎麼辦?」
「爸爸就你這麼一個寶貝女兒。」
「你可以不結婚。」
「可以不接家裡的生意。」
「可以一輩子不嫁人。」
「爸爸都支持你。」
「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賭一個男人會不會回頭。」
林知夏撲進父親懷裡。
「爸!」
父女兩人緊緊抱在一起。
林振雄輕輕拍著她的背。
過了很久。
他才緩緩說道:
「知夏。」
「爸爸今天跟你講這麼多,不是要你變成一個處處算計的人。」
「而是希望你明白。」
「你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但不能要求別人替你的選擇承擔所有代價。」
「以後不管你愛誰,都要記住。」
「要麼遵守彼此的約定。」
「要麼誠實地結束約定。」
「別再靠僥倖維持兩段關係。」
林知夏在父親懷裡哭著點頭。
「爸……」
「我明白了……」
林振雄閉上眼睛。
輕輕抱緊女兒。
「明白就好。」
「明白就好。」
過了許久。
病房裡漸漸安靜下來。
林知夏靠在枕頭上,眼角仍然掛著淚痕。
林振雄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替女兒倒了一杯溫水。
「喝一點。」
林知夏接過水杯,低頭喝了兩口。
「爸……」
「嗯?」
「我是不是……真的再也沒有機會了?」
林振雄沒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八王子的夜色已經降臨。
一輛輛汽車沿著街道駛過,遠處林氏集團總部的燈光依稀可見。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
「知夏。」
「爸爸再教你一件事。」
林知夏抬起頭。
林振雄的神情忽然變得嚴肅。
「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沈硯舟,那你就應該先讓自己變得強大。」
林知夏怔住。
「變得……強大?」
「對。」
林振雄走回病床旁,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你現在有甚麼?」
林知夏愣了一下。
「我……」
「你有爸爸給你的錢,有爸爸給你的房子,有爸爸給你的車。」
「你從小到大,衣食無憂。」
「但這些東西,哪一樣是你自己掙來的?」
林知夏低下頭。
林振雄沒有停下。
「你知道硯舟每天在做甚麼嗎?」
「他要管工廠。」
「要接訂單。」
「要跟客戶談價格。」
「要處理工人、設備、原料、貨款。」
「有時候為了趕一批貨,整夜都不能睡。」
他看著女兒。
「而你呢?」
「你每天想的是他為甚麼不回你消息,為甚麼不肯見你,為甚麼不肯原諒你。」
「你們兩個人,已經不在同一個位置上了。」
林知夏的臉色微微一白。
「爸……」
林振雄抬起手。
「爸爸不是說你不如他。」
「而是說,你把自己的全部人生,都放在了他身上。」
「所以他一旦離開,你就覺得天塌了。」
「這是很危險的事情。」
林知夏沈默。
林振雄繼續說道:
「你不是一直問爸爸,自己還有沒有機會嗎?」
「爸爸告訴你。」
「將來的事情,誰也說不准。」
「但你現在這樣哭著求他,甚至傷害自己,只會讓事情越來越糟糕。」
「你應該先站起來。」
「靠自己的本事站起來。」
林知夏抬起頭。
「可是……我該怎麼做?」
林振雄看著她。
一字一句地說道:
「等你身體恢復以後,到林氏集團來。」
林知夏愣住。
「爸?」
「從基層開始。」
「採購、銷售、財務、生產管理,你都要學。」
「不是掛個董事長女兒的名頭,每天坐在辦公室里喝咖啡。」
「而是真正去做事。」
「你要學會看合同。」
「學會算成本。」
「學會判斷客戶。」
「學會管理公司。」
「學會在別人拒絕你的時候,自己想辦法。」
林知夏輕聲說道:
「可是我甚麼都不懂……」
林振雄點頭。
「所以才要學。」
「爸爸當年也不是甚麼都會。」
「我年輕的時候,連一份完整的採購合同都看不明白。」
「還不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停頓了一下。
「你是我的女兒。」
「爸爸的公司,將來本來就需要有人接管。」
「與其讓你整天圍著一個男人轉,不如讓你真正學會管理它。」
林知夏怔怔地看著父親。
林振雄繼續說道:
「等你有一天,能夠獨立管理一家公司。」
「能夠自己掙錢。」
「能夠自己做決定。」
「你就會發現,世界比你現在看到的大得多。」
「你會認識很多人。」
「有能力的企業家。」
「有學識的教授。」
「有擔當的年輕人。」
「也會看到更多優秀的男人。」
林知夏低下頭。
「可是爸爸……」
「我還是喜歡硯舟。」
林振雄點頭。
「那也沒關係。」
「爸爸沒有讓你現在忘記他。」
他稍稍向前傾身。
「但你要明白。」
「如果將來你依舊喜歡他,至少你已經有了重新面對他的能力。」
「到那個時候,你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不是哭著求他娶你。」
「不是拿爸爸的訂單去交換。」
「而是作為一個真正獨立、有能力、有自己事業的女人,告訴他,你依舊喜歡他。」
林知夏抬起頭。
「那他會回來嗎?」
林振雄搖頭。
「我不知道。」
「也許會。」
「也許不會。」
「但至少,你不再像今天這麼被動。」
「他願意重新認識你,你們就重新認識。」
「他不願意,你也有能力接受。」
林振雄的聲音漸漸放緩。
「而且到了那個時候,說不定你自己也會改變想法。」
「你可能會遇見比他更合適的人。」
「也可能發現,自己一直捨不得的,只是過去那段感情。」
「你會有選擇。」
「而不是只能等待別人選擇你。」
林知夏沈默了很久。
「爸……」
「嗯?」
「如果我真的把公司做好了……」
「是不是就能把硯舟追回來?」
林振雄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安慰。
而是認真說道:
「知夏。」
「公司不是用來交換愛情的。」
「你變強大,也不是為了讓別人不得不愛你。」
「你可以爭取重新獲得他的信任。」
「但不能逼他接受。」
「你要變強大,是為了即使他永遠不回來,你也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林知夏低下頭。
過了很久。
她輕輕說道:
「我明白了。」
林振雄點頭。
「還有。」
他的聲音再次嚴肅起來。
「你想接管林氏集團,就不能只學爸爸成功的地方。」
「你還要學會判斷,爸爸甚麼時候做錯了。」
林知夏有些意外。
「爸?」
林振雄苦笑。
「今天取消硯舟訂單,就是我做錯了。」
「我以為錢和生意可以解決所有問題。」
「結果差一點把事情鬧得更糟。」
他看著女兒。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永遠不會犯錯。」
「而是犯了錯以後,敢承認,敢承擔,也敢改變。」
林知夏慢慢點頭。
「爸。」
「等我出院以後……」
她停頓了一下。
「我想試試。」
林振雄望著她。
眼神終於柔和下來。
「好。」
「爸爸等你。」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髮。
「不過現在,你甚麼都不用急。」
「先養好身體,配合醫生治療。」
「公司在那裡,不會跑。」
「爸爸也在那裡。」
林知夏眼眶再次紅了。
「謝謝爸爸。」
林振雄笑了笑。
「傻孩子。」
「我是你爸爸。」
他站起身,替女兒掖好被角。
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
回過頭。
「知夏。」
「爸爸最後送你一句話。」
林知夏看著他。
林振雄緩緩說道:
「弱小的時候,你總希望別人不要離開你。」
「等你真正強大了,你才有資格認真想清楚,誰值得你留下。」
林知夏怔怔地望著父親。
許久沒有說話。
窗外,八王子的夜色越來越深。
而這一次,她終於開始思考一件從前從未認真想過的事情。
除了沈硯舟。
自己的人生,究竟還能夠成為甚麼模樣。
「七、雨中的工廠」
下午五點四十分。
八王子工業區。
天空又下起了雨。
細密的雨絲籠罩著整片工業區。
道路兩旁的銀杏樹被雨水打濕。
黃色的葉片貼在地面上。
遠處的廠房屋頂上,雨水順著排水管不斷流下。
硯誠塑膠製品有限公司。
倉庫門口。
沈硯舟站在一排排塑膠原料袋前。
二十噸原料。
其中一部分已經拆包。
另一部分仍然整齊堆放在托盤上。
倉庫里瀰漫著淡淡的塑膠原料氣味。
山本健一站在他身旁。
「沈先生。」
「供應商那邊回復了。」
「沒拆封的原料,可以退一部分。」
沈硯舟點頭。
「很好。」
「已經拆封的呢?」
「只能留著。」
「那就入庫。」
山本嘆了口氣。
「模具廠那邊怎麼辦?」
「按實際完成的工序結算。」
「能暫停的先暫停。」
「不能暫停的,讓他們把費用明細發過來。」
山本看著他。
「沈先生。」
「你真的不打算再跟林董談談?」
沈硯舟搖頭。
「不談了。」
山本沈默片刻。
「那這筆損失……」
沈硯舟看著倉庫里一袋袋原料。
「慢慢掙回來。」
山本苦笑。
「說得容易。」
沈硯舟轉過頭。
「山本。」
「我知道你生氣。」
「你也有資格生氣。」
「這件事情,確實影響到了工廠。」
山本沒有說話。
沈硯舟繼續說道:
「但我還是那句話。」
「我不會拿婚姻換訂單。」
山本長長嘆了一口氣。
「沈先生。」
「你有時候真的太固執了。」
沈硯舟笑了一下。
「也許吧。」
就在這時。
廠區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嘀——」
沈硯舟抬起頭。
雨幕中。
一輛銀灰色轎車緩緩停在警衛室外。
車門打開。
一名年輕女人走了下來。
她撐開一把黑色雨傘。
站在雨中。
抬頭看向工廠的招牌。
「八、沈洛妮」
女人大約二十五歲。
身材高挑。
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淺灰色職業套裝。
裡面是一件白色襯衫。
腳上是一雙黑色低跟鞋。
烏黑的長髮輓在腦後。
幾縷碎發被雨水打濕,輕輕貼在臉頰旁。
她的五官清秀。
眼神明亮。
雖然年紀不大,但舉止間已經帶著一種成熟的幹練。
她手裡提著一個深棕色公文包。
走到警衛室門前。
禮貌地敲了敲窗戶。
「您好。」
趙國棟抬起頭。
「您好。」
女人微微一笑。
「請問沈硯舟先生在嗎?」
趙國棟問:
「您有預約嗎?」
「沒有。」
女人笑著回答:
「不過我想跟他談一筆生意。」
趙國棟看了她一眼。
「請問您是哪家公司的?」
女人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名片。
雙手遞過去。
「我是做國際貿易的。」
「聽說貴公司主要生產工業塑膠製品。」
「我想瞭解一下你們的生產能力。」
趙國棟接過名片。
上面印著:
沈洛妮。
總經理。
洛妮國際貿易有限公司。
趙國棟看了一眼。
「請稍等。」
他拿起電話。
撥通辦公室。
幾分鐘後。
沈硯舟回到二樓辦公室。
雨水順著窗戶玻璃緩緩滑落。
辦公室里開著燈。
桌面上仍然堆著尚未處理完的文件。
敲門聲響起。
「進來。」
趙國棟推門走進來。
「沈總。」
「外面有位女士,說想跟您談合作。」
沈硯舟頭也不抬。
「哪家公司?」
趙國棟將名片放在桌上。
沈硯舟掃了一眼。
「洛妮國際貿易?」
「是。」
「以前合作過嗎?」
「沒有。」
沈硯舟想了想。
「讓她進來吧。」
「是。」
不久後。
辦公室門再次被推開。
年輕女人走了進來。
她先將雨傘收好。
放在門邊的傘架上。
隨後微笑著伸出手。
「沈先生,您好。」
「冒昧打擾。」
「我是沈洛妮。」
沈硯舟站起身。
與她握手。
「您好。」
「沈硯舟。」
「請坐。」
沈洛妮坐下後。
沒有急著推銷產品。
而是先打開公文包。
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採購資料。
「沈先生。」
「我來之前瞭解過貴公司的情況。」
「你們主要做注塑加工,對嗎?」
沈硯舟點頭。
「是。」
「汽車零件、工業控制設備外殼,還有部分家用電器配件。」
沈洛妮翻開文件。
「那正好。」
「我這裡有幾款產品,客戶正在尋找合適的供應商。」
她將圖紙推到沈硯舟面前。
沈硯舟接過。
仔細看了起來。
原本有些疲憊的眼神,終於多了一絲認真。
「這款產品的材質要求是甚麼?」
「阻燃ABS。」
「阻燃等級?」
「客戶要求達到V-0。」
沈硯舟點頭。
「模具誰負責?」
「可以由供應商報價。」
「數量呢?」
「第一批不大。」
沈洛妮微微一笑。
「如果品質穩定,後續會增加。」
沈硯舟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我們交不出貨?」
沈洛妮有些意外。
「為甚麼這麼問?」
沈硯舟笑了一下。
「最近工廠出了點事情。」
「有一張大訂單被取消了。」
沈洛妮沒有追問原因。
她只是認真說道:
「沈先生。」
「我找供應商,首先看的是設備、品質和交期。」
「至於你以前跟甚麼客戶發生過矛盾……」
她停頓了一下。
「那不是我判斷合作的唯一標準。」
沈硯舟怔了一下。
沈洛妮繼續說道:
「只要你們有能力把產品做好。」
「我就願意給你們機會。」
窗外。
雨聲漸漸變小。
一縷陽光從雲層間照進辦公室。
落在桌面上的產品圖紙上。
沈硯舟低頭看著那份資料。
忽然覺得,壓在胸口許久的陰雲,似乎終於散開了一點。
他抬起頭。
第一次認真打量面前的女人。
「沈小姐。」
「您為甚麼會找到我們這家工廠?」
沈洛妮笑了笑。
「因為我打聽過。」
「有人告訴我,硯誠雖然規模不大,但老闆做事認真。」
「交貨遇到問題,也願意自己想辦法解決。」
沈硯舟微微一怔。
「誰告訴你的?」
沈洛妮沒有直接回答。
只是笑著說道:
「做貿易嘛。」
「總要多認識一些人。」
她指了指桌上的圖紙。
「沈先生。」
「我們還是先談產品吧。」
沈硯舟看著她。
忽然也笑了。
「好。」
「先談產品。」
窗外。
雨後的天空漸漸放晴。
遠處的工業區上方,雲層被秋風緩緩吹散。
一道淡金色的陽光穿過玻璃窗。
落在沈洛妮的肩頭。
她低頭翻閱文件。
神情認真。
不時抬頭詢問產品的工藝細節。
沈硯舟坐在對面。
看著她。
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種久違的感覺。
那是一種很淡、很輕的希望。
他不知道這個女人以後會在自己的人生里留下怎樣的痕跡。
也不知道這場雨中的相遇,究竟意味著甚麼。
他只是覺得。
也許。
生活並沒有徹底拋棄自己。
也許。
在經歷了那麼多痛苦以後。
自己仍然有機會重新開始。
那一天,沈硯舟以為自己終於看見了一道光。
而他尚不知道,有些光芒越是耀眼,後來熄滅的時候,留下的黑暗便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