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後一次輓留
貨車緩緩駛出廠區。
沈硯舟站在門口。
看著車子遠去。
他終於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這張訂單。
總算保住了。
雖然利潤被額外成本吃掉了一大半。
但至少沒有影響客戶的生產計劃。
山本站在旁邊。
「沈先生。」
「辛苦了。」
沈硯舟笑了笑。
「大家都辛苦。」
山本說道:
「您應該回去休息了。」
沈硯舟點頭。
「是該休息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
上面有十幾條未讀消息。
全部來自林知夏。
他沒有點開。
只是把手機放進口袋。
六、 沈家老屋
傍晚六點。
沈家老屋。
這是一棟位於八王子舊城區的兩層住宅。
房子建於戰前,後來經過數次修繕,整體仍然保留著舊式日式住宅的輪廓,但內部已經按照中國家庭的生活習慣重新改造。
屋頂鋪著深灰色瓦片。
屋檐下懸掛著一盞暖黃色的燈。
外牆是米白色的,靠近地面的部分因為常年受潮,留下了一圈淺灰色的水痕。
房屋前面有一個不大的庭院。
庭院四周砌著低矮的圍牆。
一條青石板小路從鐵門一直延伸到玄關。
小路兩旁種著幾叢繡毬花。
花期早已過去,只剩下深綠色的葉片。
院子東側有一棵桂花樹。
樹齡已經有幾十年。
枝葉向四周舒展,幾乎遮住了半個院子。
十月正是桂花盛開的季節。
細小的金黃色花朵藏在葉片之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甜香。
樹下擺著一張舊木椅。
木椅的扶手已經被歲月磨得光滑。
沈硯舟小時候,經常坐在那裡寫作業。
雨晴則坐在旁邊,拿著蒲扇替他驅趕蚊蟲。
庭院另一側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身上沾著雨後的水痕。
沈硯舟推開鐵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沿著青石板小路走向玄關。
每走一步,腳下都傳來輕微的摩擦聲。
這棟房子承載著他大半輩子的記憶。
父親去世以後,雨晴一直住在這裡。
這些年,沈硯舟雖然掙了一些錢,也曾經提出搬到條件更好的住宅區,但雨晴始終不願意。
她說:
「這裡住習慣了。」
「而且你小時候的東西都在。」
沈硯舟最終沒有堅持。
他只是重新修繕了房屋,換掉老舊的水電線路,又在院子里安裝了照明燈。
玄關處擺著一隻深棕色鞋櫃。
鞋櫃上放著一隻青瓷花瓶。
花瓶里插著幾枝新鮮的桂花。
旁邊是一張舊照片。
照片中的沈硯舟只有十幾歲,穿著校服,站在雨晴身旁。
雨晴那時候還很年輕。
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沈硯舟看了一眼照片。
沒有停留。
他脫下鞋子,換上拖鞋。
屋裡傳來飯菜的香味。
廚房方向亮著燈。
「硯舟?」
雨晴的聲音傳來。
「是你回來了嗎?」
沈硯舟回答:
「媽,是我。」
雨晴從廚房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淺色針織衫,腰間系著圍裙。
長髮隨意輓在腦後。
看見沈硯舟,她先是笑了一下。
隨後,笑容漸漸消失。
「你怎麼累成這樣?」
沈硯舟勉強笑了笑。
「沒事。」
「工廠這幾天比較忙。」
雨晴皺眉。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嗯。」
「熬了幾天?」
沈硯舟沒有回答。
雨晴輕輕嘆了口氣。
「先洗手。」
「我給你燉了湯。」
餐廳里擺著一張深色實木餐桌。
桌面上鋪著淺灰色桌布。
靠牆的玻璃櫃里,整整齊齊擺放著碗碟和茶具。
一盞暖黃色吊燈懸掛在餐桌上方。
雨晴將一碗熱湯放在沈硯舟面前。
湯麵上漂浮著幾片蔥花。
熱氣緩緩升起。
沈硯舟低頭喝了一口。
味道很熟悉。
小時候他生病,雨晴也是這樣給他燉湯。
那時候,只要喝上一碗熱湯,他就覺得甚麼事情都能過去。
可今天。
湯還是一樣的味道。
他卻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雨晴坐在對面。
看著他。
「硯舟。」
「嗯?」
「是不是跟知夏吵架了?」
沈硯舟手裡的湯匙停了一下。
過了很久。
他才說道:
「媽。」
「如果一個人騙了你很多年。」
「你還會原諒她嗎?」
雨晴沈默了。
窗外。
桂花樹的枝葉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
一片金黃色的小花落在窗台上。
雨晴看著沈硯舟。
似乎想說甚麼。
最終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硯舟。」
「有些事情,別人替不了你做決定。」
沈硯舟低下頭。
「我知道。」
七、 最後一次輓留
晚上九點。
沈硯舟洗完澡。
坐在臥室里。
手機再次響起。
林知夏。
他看著屏幕。
猶豫片刻。
終於接通。
「餵。」
電話那頭傳來林知夏的聲音。
「硯舟……」
「嗯。」
「我在你家門口。」
沈硯舟愣住。
「甚麼?」
「我想見你。」
「現在?」
「嗯。」
沈硯舟沈默片刻。
「知夏。」
「我們已經沒有甚麼好談的了。」
林知夏的聲音帶著哭腔。
「求你了。」
「就見我最後一次。」
沈硯舟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
「進來吧。」
晚上九點十五分。
沈家客廳。
林知夏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淺色連衣裙,外面披著薄外套。
烏黑的長髮散落在肩頭。
她的眼睛明顯哭腫了。
臉上沒有化妝。
卻依舊漂亮。
只是那種平日里明媚張揚的神采,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雨晴看見她,微微一怔。
「知夏?」
林知夏低聲說道:
「雨晴阿姨。」
雨晴看了一眼沈硯舟。
又看了一眼林知夏。
似乎明白了甚麼。
「我出去買點東西。」
她拿起外套。
「你們慢慢談。」
沈硯舟沒有阻止。
門關上。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林知夏站在原地。
看著沈硯舟。
突然撲進他的懷裡。
「硯舟!」
她緊緊抱住他。
哭得渾身發抖。
「我錯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
沈硯舟沒有推開她。
但也沒有伸手抱住她。
林知夏抬起頭。
淚水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
沈硯舟看著她。
「知夏。」
「我們坐下來談。」
「不!」
她搖頭。
「我怕我一鬆手,你就不要我了!」
沈硯舟沈默片刻。
「你先放開。」
林知夏終於慢慢松開雙手。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沈硯舟倒了一杯水。
放到她面前。
「喝點水。」
林知夏沒有動。
她只是看著他。
「硯舟。」
「你真的要跟我退婚?」
「嗯。」
林知夏的眼淚再次落下來。
「為甚麼?」
沈硯舟看著她。
「你真的不知道為甚麼?」
林知夏低下頭。
過了很久。
「我知道。」
她聲音很輕。
「可是我真的愛你。」
沈硯舟沒有回答。
林知夏繼續說道:
「我在國外的時候,真的很孤獨。」
「你不在我身邊。」
「我每天都很想你。」
「丹尼爾那時候一直陪著我。」
「我一開始真的只是把他當朋友。」
沈硯舟靜靜聽著。
林知夏哭著說道:
「後來……」
「後來我也不知道怎麼就變成那樣了。」
「我知道我錯了。」
「可是硯舟。」
「我從來沒有想過不嫁給你。」
沈硯舟抬起頭。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
林知夏怔住。
「你在國外跟他在一起的時候。」
「有沒有想過我?」
林知夏的嘴唇顫抖。
「我……」
沈硯舟繼續說道:
「你跟他旅行的時候。」
「有沒有想過我?」
「你拍那些視頻的時候。」
「有沒有想過我?」
林知夏哭得說不出話。
沈硯舟緩緩說道:
「知夏。」
「我不是不能接受你喜歡上別人。」
「如果你真的喜歡他。」
「你可以告訴我。」
「我們可以分手。」
「我不會攔著你。」
「可是你為甚麼還要答應跟我訂婚?」
林知夏突然抓住他的手。
「因為我不想失去你!」
沈硯舟看著她。
「所以你就選擇騙我?」
林知夏低下頭。
沒有回答。
晚上十點。
林知夏仍然不肯離開。
她坐在沙發上。
雙手緊緊握著沈硯舟的手。
「硯舟。」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沈硯舟搖頭。
「回不去了。」
「為甚麼回不去?」
「因為我忘不了。」
林知夏哭著說道:
「我可以刪掉那些東西!」
「我可以把賬號註銷!」
「我以後再也不聯繫丹尼爾!」
沈硯舟看著她。
「知夏。」
「視頻可以刪除。」
「發生過的事情,能刪除嗎?」
林知夏愣住。
沈硯舟繼續說道:
「你知道我這幾天是怎麼過來的嗎?」
「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那些畫面。」
「我想忘。」
「可是忘不了。」
林知夏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她忽然站起來。
「硯舟。」
「我知道該怎麼辦了。」
沈硯舟皺眉。
「你想幹甚麼?」
林知夏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向樓梯。
沈硯舟愣了一下。
「知夏?」
她回過頭。
眼睛里帶著淚水。
「你以前不是最喜歡抱著我睡覺嗎?」
沈硯舟的心猛地一沈。
「知夏。」
「不要這樣。」
可她已經上樓。
晚上十點二十分。
沈硯舟的臥室。
房間里開著一盞暖黃色的床頭燈。
窗簾半掩。
窗外的路燈透過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沈硯舟走進臥室。
腳步突然停住。
林知夏已經脫去了衣服,躺在床上,用薄被遮住身體。
她的長髮散落在枕頭上。
眼角仍然帶著淚痕。
看見沈硯舟進來,她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硯舟……」
沈硯舟站在門口。
沒有靠近。
林知夏輕聲說道:
「你過來。」
沈硯舟沒有動。
「知夏。」
「把衣服穿上。」
林知夏的笑容僵住。
「為甚麼?」
沈硯舟低下頭。
「我們不能這樣。」
林知夏突然坐起身,仍然緊緊抓著被子。
「為甚麼不能?」
「我們都已經訂婚了!」
「我本來就是要嫁給你的!」
她哭著說道:
「你不是一直都想跟我結婚嗎?」
「我現在就在這裡!」
「我沒有拒絕你!」
沈硯舟看著她。
眼前這個女人,是他從小喜歡到大的青梅竹馬。
她曾經是他心裡最美好的存在。
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兩人結婚以後的生活。
可現在。
他的腦海裡,卻突然浮現出那些視頻。
一段。
兩段。
三段。
那些他拼命想忘記的畫面,竟然在這一刻全部湧了出來。
沈硯舟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胃里突然一陣翻騰。
他猛地轉身。
衝進衛生間。
「嘔——!」
林知夏愣住。
緊接著,她聽見衛生間里傳來一陣劇烈的乾嘔聲。
「硯舟?」
她慌了。
「硯舟!」
她匆忙用被子裹住身體,跑到衛生間門口。
沈硯舟雙手撐著洗手台。
臉色慘白。
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甚麼也吐不出來。
只是不斷乾嘔。
林知夏站在門口。
整個人都僵住了。
「硯舟……」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你怎麼了?」
沈硯舟沒有回答。
他打開水龍頭。
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然後抬起頭。
鏡子里的男人,雙眼通紅,神情疲憊。
他從來沒有想過。
自己有一天,竟然會對最愛的女人產生這樣的反應。
林知夏慢慢走近。
「硯舟……」
她伸出手。
想扶住他。
沈硯舟卻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林知夏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間。
她徬彿被甚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你……」
她的聲音顫抖。
「你嫌棄我?」
沈硯舟沒有說話。
林知夏的眼淚不斷落下。
「硯舟。」
「你是不是覺得我髒?」
沈硯舟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
他才緩緩說道:
「知夏。」
「我不是在評價你的身體。」
「我只是……」
他的聲音突然哽住。
「我真的做不到。」
林知夏哭著搖頭。
「不!」
「你以前明明那麼愛我!」
沈硯舟抬起頭。
「我現在也記得以前有多愛你。」
「所以我才會這麼難受。」
他扶著洗手台。
聲音低沈。
「因為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
「我還在等你回來。」
林知夏徹底崩潰。
她捂住嘴。
哭得幾乎站不穩。
沈硯舟看著她。
心裡同樣難受。
但他知道。
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再回到從前。
晚上十一點。
林知夏重新穿好了衣服。
她坐在床邊。
眼睛紅腫。
沈硯舟站在窗前。
兩人之間隔著幾步距離。
卻徬彿隔著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深淵。
「硯舟。」
林知夏輕聲問:
「我們真的結束了嗎?」
沈硯舟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
「嗯。」
林知夏低下頭。
眼淚再次落下來。
「我不想結束。」
沈硯舟轉過身。
「可是我想。」
林知夏猛地抬起頭。
那雙原本明亮的杏眼,此刻充滿了絕望。
「你就這麼狠心?」
沈硯舟看著她。
「知夏。」
「我已經給過你很多年的信任。」
「我不能再把自己剩下的人生,也交給一個讓我無法相信的人。」
林知夏沈默了。
她低下頭。
看著手上的訂婚戒指。
那枚戒指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她緩緩伸出手。
想把戒指摘下來。
可是手指顫抖得厲害。
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最後,她突然哭了出來。
「我摘不下來……」
沈硯舟沒有上前。
林知夏抬起頭。
「硯舟。」
「你幫我摘,好不好?」
沈硯舟沈默片刻。
走過去。
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涼。
他小心地將戒指從她的無名指上取下來。
林知夏一直看著他。
徬彿想把他的模樣永遠記住。
戒指終於取下。
沈硯舟將它放在床頭櫃上。
林知夏突然抓住他的手。
「硯舟!」
「最後一次!」
「你再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好不好?」
沈硯舟搖頭。
「對不起。」
林知夏的手慢慢松開。
她坐在床邊。
久久沒有動。
凌晨零點四十分。
沈家門口。
夜風吹過桂花樹。
林知夏提著小包,站在台階下。
沈硯舟站在門內。
兩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
林知夏突然回過頭。
「硯舟。」
「嗯。」
「我是真的想嫁給你。」
沈硯舟看著她。
「我知道。」
「不是因為你有工廠。」
「也不是因為你有錢。」
「我從小就想嫁給你。」
沈硯舟的喉嚨微微發緊。
「知夏。」
「回去吧。」
林知夏看著他。
眼淚再次落下來。
「你以後會不會忘了我?」
沈硯舟沈默片刻。
「不會。」
林知夏勉強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轉過身。
慢慢走向停在路邊的汽車。
司機替她打開車門。
林知夏坐進去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硯舟依舊站在門口。
沒有追上來。
車門緩緩關上。
黑色轎車駛入夜色。
沈硯舟站在原地。
直到尾燈徹底消失。
他才緩緩關上大門。
八、 出了一口氣,又能如何
凌晨一點。
林知夏離開以後。
沈家老屋重新恢復了安靜。
樓下客廳的掛鐘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院子里的桂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遠處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
沈硯舟站在臥室門口。
看著那張熟悉的床。
房間里還殘留著林知夏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床頭櫃上。
那枚訂婚戒指靜靜躺著。
他走過去。
拿起戒指。
看了很久。
戒指內側刻著兩個人名字的縮寫。
那是他親自選的。
當時林知夏還抱著他的胳膊,笑著問:
「硯舟,你以後會不會後悔娶我?」
他記得自己當時回答:
「不會。」
林知夏笑得很開心。
還踮起腳尖親了他一下。
如今。
那枚戒指仍然完好無損。
可戴戒指的人,已經走了。
沈硯舟緩緩打開抽屜。
將戒指放進去。
抽屜合上的聲音很輕。
「咔噠。」
他坐到床邊。
沒有脫鞋。
也沒有躺下。
只是呆呆地坐著。
過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白天的丹尼爾。
想起那個人在工廠門口耀武揚威的模樣。
想起自己揮手讓警衛將他帶走。
想起廠房後面傳來的慘叫聲。
那一刻。
他確實覺得痛快。
甚至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徬彿壓在胸口許多天的石頭,終於被人搬開了一點。
可現在呢?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雙手。
丹尼爾挨打了。
自己出了一口氣。
可那又如何呢?
林知夏就沒有背叛過他嗎?
那些視頻就不存在了嗎?
他們十幾年的感情,就能重新變得乾乾淨淨嗎?
不能。
甚麼都改變不了。
沈硯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半點喜悅。
「呵……」
他輕輕搖頭。
「我到底在幹甚麼……」
房間里沒有人回答。
牆上的時鐘繼續走動。
凌晨兩點。
沈硯舟仍然坐在那裡。
窗外的街道已經徹底安靜。
偶爾有夜風吹動窗簾。
床頭燈散髮著暖黃色的光。
他沒有開手機。
也沒有去洗澡。
只是看著對面的牆壁。
凌晨三點。
他想起小時候的林知夏。
那時候她總是喜歡跟在他後面。
「硯舟哥哥!」
「等等我!」
「你走慢一點!」
他每次都會停下來。
等她追上來。
然後故意笑著說:
「你怎麼這麼慢?」
林知夏就會氣鼓鼓地回答:
「因為你腿長!」
想到這裡。
沈硯舟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
可很快。
那點笑意又消失了。
他忽然發現。
自己竟然已經記不清,林知夏究竟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改變的。
或許她一直沒有變。
只是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她。
凌晨四點。
屋外開始起風。
窗戶玻璃輕輕震動。
沈硯舟依舊坐在床邊。
他的眼睛已經有些乾澀。
身體疲憊得厲害。
可他一點睡意也沒有。
他突然想起自己父親去世的那一年。
那時候,他也曾經這樣坐在床上。
一整夜沒有睡覺。
只是覺得,人生里有甚麼東西永遠消失了。
現在。
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只是這一次。
失去的不是親人。
而是他曾經想象中的未來。
凌晨五點。
天色開始微微發白。
遠處傳來第一班貨運列車駛過的聲音。
隨後是幾聲鳥鳴。
院子里的桂花樹逐漸顯露出輪廓。
薄薄的晨霧籠罩著庭院。
青石板路面上凝結著細小的露珠。
沈硯舟仍然坐在那裡。
一動不動。
早上六點。
雨晴起床了。
她走進廚房。
開始準備早餐。
不久以後。
樓下傳來鍋碗碰撞的輕微聲響。
接著,是水壺燒開的聲音。
沈硯舟聽見了。
卻沒有下樓。
早上七點。
陽光終於穿過雲層。
一縷淡金色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間照進臥室。
照在床頭櫃上。
照在地板上。
也照在沈硯舟的臉上。
他緩緩抬起頭。
看向窗外。
天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工廠還有訂單要做。
客戶還有貨款要收。
工人的工資要發。
模具要維修。
機器要保養。
生活沒有因為他的失戀而停止。
沈硯舟坐在床邊。
沈默了很久。
終於輕聲說道:
「原來報復一個人……」
「也不會讓自己好受多少。」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雙手。
白天,他可以指揮幾十名工人。
可以決定一張訂單的生產計劃。
可以讓一群武裝警衛聽從自己的命令。
甚至可以讓一個跑來羞辱他的男人付出代價。
可是到了晚上。
他卻連自己心裡的痛苦,都沒有辦法命令它停下來。
樓下傳來雨晴的聲音。
「硯舟?」
「起來吃早餐了。」
沈硯舟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很久。
他才緩緩站起身。
雙腿因為坐了一整夜,已經有些發麻。
他扶著床沿,慢慢站穩。
然後走到窗前。
拉開窗簾。
晨光一下子湧進房間。
院子里的桂花樹正在風中輕輕搖晃。
金黃色的小花落了一地。
他看著那棵樹。
忽然覺得。
自己過去十幾年的人生,就像一場漫長的夢。
如今夢醒了。
剩下的。
只有他自己。
九、 晴天霹靂
上午八點二十分。
硯誠塑膠製品有限公司。
工業區的天空已經完全放晴。
一輛輛貨車沿著主幹道駛過,輪胎碾過路面殘留的積水,發出沙沙的聲響。
廠區門口的警衛正在交班。
生產車間里,注塑機已經重新開始運轉。
機器的轟鳴聲與工人交談聲混雜在一起。
沈硯舟走進辦公室。
他將公文包放在桌上。
脫下外套。
打開電腦。
桌面上擺著幾份尚未處理的客戶詢價單。
他拿起其中一份。
開始查看產品圖紙。
圖紙上是一款工業控制設備的塑膠外殼。
需要重新開模。
預計訂單數量不小。
沈硯舟拿起計算器。
開始覈算模具成本。
塑膠原料。
人工。
機器損耗。
運輸費用。
他把數字一個個輸入表格。
這些事情,他已經做了很多年。
相比起複雜的人心。
數字至少不會欺騙他。
只要計算正確。
成本就是成本。
利潤就是利潤。
他終於覺得,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工作上。
就在這時。
辦公室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先生!」
聲音很大。
帶著明顯的怒氣。
沈硯舟抬起頭。
還沒來得及回答。
辦公室門便被猛地推開。
「砰!」
山本健一衝了進來。
他手裡攥著一份文件。
平日里一絲不苟的頭髮有些凌亂。
那張向來溫和的臉,此刻漲得通紅。
「沈硯舟!」
他第一次沒有稱呼對方為「沈先生」。
沈硯舟皺起眉頭。
「山本?」
「出甚麼事了?」
山本大步走到辦公桌前。
將手裡的文件狠狠拍在桌面上。
「你怎麼能這樣做!」
沈硯舟愣住。
「甚麼?」
山本指著他。
「你知道你做了甚麼嗎?」
沈硯舟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那是一份客戶訂單。
右上角蓋著一個鮮紅的印章。
訂單取消。
沈硯舟的臉色微微一變。
「甚麼意思?」
山本幾乎是在吼:
「我們的一個大訂單!」
「被客戶取消了!」
辦公室里突然安靜下來。
窗外。
注塑機仍然發出規律的轟鳴聲。
叉車正在倉庫門口倒車。
警示蜂鳴器一聲接著一聲。
沈硯舟低頭看著那份訂單。
過了幾秒鐘。
他緩緩抬起頭。
「為甚麼?」
山本的胸口劇烈起伏。
他盯著沈硯舟。
咬牙說道:
「你還問為甚麼?」
「沈硯舟!」
「你這次闖大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