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
「沒甚麼。」我說,「太陽有點大。」
她「嗯」了一聲,繼續攪罐頭。
中午吃完飯,我們繼續走。
下午的路又難起來了,坡陡,樹根多,有些地方還要用手扒著石頭往上爬。
我媽還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
我跟在後面,眼睛盯著她的背影。
她的腰真的很細。
每次彎腰的時候,衝鋒衣的下擺會往上翻一點,露出一截後腰,皮膚很白,有一道淺淺的脊柱溝。
她伸手的時候,腰側會拉出一條很流暢的線條,從肋骨一直連到胯骨。
她今天好像不太一樣了。
早上那件事之後,她的話變少了,走路的時候更安靜。
但她走路的姿勢沒變,還是那麼穩,那麼直。
她的屁股還是那個形狀,在速乾褲里一扭一扭地往上走。
她的大腿還是那麼結實,爬坡的時候肌肉繃得很緊。
我發現自己看她的目光變了。
以前看她是媽媽。現在看她是女人。
這個想法讓我自己嚇了一跳。
我把眼睛移到別處,盯著腳下的路。
走了一段,又忍不住抬起來。
她又出現在我前面了,粉紅色的衝鋒衣,深灰色的帽子,扎得緊緊的低馬尾。
她的後頸還是露著,白白的,太陽曬得有點發紅。
我想起早上我的手放在她胸口上的觸感。軟軟的。又很暖。
我加快腳步,跟上去,走到她旁邊。她轉頭看了我一眼。
「怎麼了?」
「沒甚麼。跟你走。」
她沒說話,繼續走。我們並排走了一段路,但路太窄,我又退回到她後面。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我們在路邊休息。
她坐在一塊石頭上喝水,我把背包卸下來放在地上。
她的背包就擱在旁邊,拉鍊沒拉嚴,露出一個口子。
我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裡面。
那雙紅色的高跟鞋還壓在睡袋下面,鞋跟從縫隙里戳出來,尖尖的,酒紅色。
絲襪塞在旁邊,黑色的,半透明的一團。
那塊深色布料也在,這回能看清了,是一塊綢緞的面料,酒紅色的,疊了好幾層,上面繡著甚麼,看不太清,但顏色很艷。
我把視線移開,拿起自己的水壺喝了一口。她甚麼都不知道。她喝完水,擰上蓋子,站起來。
「走吧,還有一段路。」
我背上包,跟在她後面。
腦子里那些東西還在。
高跟鞋,絲襪,旗袍。
紅色的,酒紅色的,黑色的。
這些顏色跟這座山格格不入,跟樹、跟石頭、跟土路都不搭。
它們屬於別的地方。
屬於城市,屬於燈光,屬於某種我不知道的場合。
晚上七點多的時候,天開始暗了。她停下來,看了看周圍的地形。
「這裡可以紮營。」
我把背包放下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今天的宿營地在一個山坳里,三面環石,背風。
旁邊沒有溪水,但昨天灌的水還有。
我把帳篷拿出來,撐起來。
她去做飯。
晚飯還是泡面。我們坐在帳篷前面吃,面前是黑乎乎的山影。天上有星星,但比昨晚少,被雲遮了一部分。風比昨天大,吹得帳篷布面啪啪響。
吃完面,她洗了碗,把東西收好。她坐在帳篷門口,抱著膝蓋,看著外面。
帽子和衝鋒衣都脫了,速乾衣的領口被汗浸得有點松,露出鎖骨。她看著遠處,又發呆。
「媽。」
「嗯。」
「明天還有多遠?」
「明天走二十公里。後天就能到中間的補給點。」
「然後呢?」
「然後從補給點再走三天,就出山了。」
她說完,站起來,鑽進帳篷。我跟在後面。今天我故意躺得離她遠了一點,盡量貼著帳篷壁。但她還是翻了個身,面朝著我。
月光從外面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還是那麼好看。四十歲的女人,在山上走了兩天,臉上有汗,有灰,頭髮也亂了。但她還是那麼好看。
「南山。」
「嗯。」
「你今天話怎麼少了?」
「沒有吧。」
「有。下午你一直沒怎麼說話。」
「我在想事情。」
「想甚麼?」
我看著她的臉,月光下面,她的眼睛很亮。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等我說甚麼。但我最終只是說:
「想明天還有多遠。」
她看了我一會兒,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