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帳篷
「不轉。」
「我跟你說話呢。」
「就這麼說。」
「那我問你,你跟我爸第一次,是甚麼時候?」
她半天沒出聲。然後我聽見她嘆了口氣,翻過來,又面對著我。她的臉比剛才紅了一些,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別的甚麼。
「你老問這個幹甚麼?」
「就想知道。」
「大學畢業以後。」她說得很短,像是不想多說。
「在哪裡?」
「南山。」
「好了好了,不問了。」我笑了一下,「那你跟我說說,你以前有甚麼好玩的事。你大學的時候都幹甚麼?」
她看著我,像是在判斷我是不是真的不問了。過了一會兒,她的表情松下來一點。她翻了個身,平躺著,看著帳篷頂。
「大學的時候……」她想了一會兒,「我們宿舍有個女生,特別喜歡養倉鼠。她養了六隻,放在一個紙箱子里。有一天箱子沒蓋好,倉鼠全跑出來了。我們四個人半夜爬起來抓倉鼠,抓了三個小時才抓齊。有一隻跑到隔壁宿舍去了,我們敲了半天門,隔壁那個女生以為是老鼠,嚇得站在床上尖叫。」
她說著說著自己笑起來了。她笑的時候,肩膀微微抖動,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帳篷里聽得很清楚。
「後來呢?」
「後來隔壁那個女生跟我們宿舍結了仇,見到我們就翻白眼。一直到畢業都沒跟我們說過話。」
「就為了一隻倉鼠?」
「就為了一隻倉鼠。」
她還在笑,嘴角彎著,眼睛眯起來。月光下面,她的臉變得很柔和。我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
「那你呢?」她問我,「你小時候有甚麼好玩的?」
「我小時候的事你不都知道嗎?」
「我想聽你說。」
我想了想。
「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學校組織春遊,去動物園。你早上給我裝了一書包吃的,還塞了兩瓶水。結果我到了動物園,光顧著看猴子,書包扔在猴山旁邊忘了拿。等我想起來的時候,書包已經被猴子翻了個底朝天,吃的全被搶了,水也被擰開喝了。我站在猴山前面哭了半個小時,老師給你打電話,你從醫院趕過來,又給我買了一書包吃的。」
她聽著,點了點頭。「我記得。你回來的時候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
「你那天還罵了我一頓。」
「我沒罵你。我就說了一句‘下次記得拿好’。」
「那還不叫罵?」
她沒接話。
我們安靜了一會兒。
溪水還在響,風還在吹。
帳篷里很暖,兩個人的體溫把這麼小的空間捂得熱乎乎的。
我覺得有點悶,伸手把帳篷門拉開一條縫。
涼風灌進來,吹在臉上,很舒服。
她翻了個身,又面對著我。
「南山。」
「嗯。」
「你後悔來嗎?」
我想了想。「不後悔。」
「為甚麼?」
「因為我要是不來,你一個人在這山裡,我不放心。」
她看著我,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伸手在我額頭上點了一下。「傻孩子。」
她的手很涼,點在我額頭上的時候,我感覺到指尖的觸感。她縮回去,翻了個身,平躺著。
我看著她的側臉。
月光從帳篷縫里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
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下巴。
她的脖子,她速乾衣領口下面那截鎖骨。
她的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
我不知道哪來的衝動。
我側過身,湊過去,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很輕,很快,像小時候親她那樣。
但又不完全一樣。
小時候親她,是嘴唇碰一下就跑。
這次我的嘴唇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感覺到她的皮膚是涼的,很滑,沒有一點粗糙。
她整個人僵住了。
然後她抬手打了我一拳。打在肩膀上,力氣比剛才大。
「你幹甚麼?」
「沒甚麼。」
「你——」
「我就是想表示一下對媽媽的愛。」我說,「不行嗎?」
她瞪著我。月光下面,我看見她的臉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朵尖。她張了張嘴,像是要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兒子想表示對媽媽的愛,也不用這麼表示吧。」她終於說,聲音有點怪,像是在壓著甚麼東西。
「那怎麼表示?」
「你以前怎麼表示的,就怎麼表示。」
「我以前也沒表示過啊。」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生氣,但底下還有別的東西。我說不上來是甚麼。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把睡袋拉上來蓋住肩膀。
「睡覺。」
「媽。」
「睡覺。」
我看著她背對著我的樣子。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呼吸比剛才快了一些。後頸還是露在外面,月光照在上面,白白的。
我躺回去,看著帳篷頂。不錯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