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腳
鎮上只有一家賣刀具的,在街尾,鋪面很小,櫃台後面坐著一個老頭。
我挑了一把中等大小的折疊刀,不鏽鋼的,帶鎖定。
老頭看了我一眼,問「進山?」我說「嗯」。
他把刀遞給我,又拿了一盒火柴給我,「拿著,不要錢。」我謝了他,揣好刀往回走。
路過主街的時候,我看見我媽了。
她站在一家小飯館門口,背對著我,面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個子不高,戴著一頂鴨舌帽,穿著深色衣服,看不清臉。
兩人離得不遠不近,像是在說話。
我往旁邊躲了躲,站在一個賣水果的攤子後面。
他們說了大概兩三分鐘。
那人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往鎮子外面去的方向。
我媽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
我繞了個圈,從另一條路先回了小院。她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袋水果,臉上跟平時一樣。
「買到了?」
「嗯。」我說。
她把水果放在石桌上,進了正房。
我坐在院子里,拿出那把折疊刀,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刀刃很亮,映著石榴樹的影子。
我想,我媽那個單子上沒有刀。
她沒想到要買刀。
她這種天然呆的大美女,怎麼會想到這些事呢?
還好我來了。
保護中老年仍然有點神經大條的媽媽,本來就是兒子的職責。我自豪地想著,把刀收進口袋。
但接下來時間,我媽越來越不對勁。
她經常發呆。
坐在院子里發呆,坐在床上發呆,有時候吃飯吃到一半,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看著某個地方,不知道在想甚麼。
她的話也變少了。
以前在家裡,她總是那個說個不停的人,走到哪兒說到哪兒。
現在她安靜得讓我不習慣。
傍晚,我在院子里整理背包,她坐在石階上,看著那棵石榴樹,忽然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很輕,但在安靜的院子里特別清楚。
「媽。」
她回過神。「嗯?」
「你是不是有甚麼心事?」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沒有。」
「你最近老是嘆氣。」
「是嗎?」她又笑了一下,「可能是累了。坐車坐的。」
我不信。但我也沒追問。我想了想,說:「是不是我來,讓你覺得不自在?」
她愣了一下。「你怎麼這麼想?」
「你以前旅行都是跟姐妹,要麼就是一個人。這次我跟著來了,是不是打亂了你的計劃?」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沒有。你來也挺好。」
她說「也挺好」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進了正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
我媽以前旅行,確實都是跟姐妹或者一個人。
她好像不太喜歡跟爸爸一起出門,更別說跟我了。
她總說「一個人自在」。
這次我硬跟來,她嘴上沒說甚麼,但心裡肯定不痛快。
她是不是有甚麼計劃,被我打亂了?
我這麼想著,有點愧疚,但又有點理直氣壯。
不管她有甚麼計劃,一個人來這種地方就是不對的。
我來了,至少能看著她。
就算她生氣,我也得待著。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院子外面有蟲子在叫,一聲一聲的,很密。
我忽然想起白天在街上看見的那個人。
鴨舌帽,深色衣服,看不清臉。
我媽跟他說話的時候,表情很平淡,不像是熟人,也不像是陌生人。
就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她是來找人的?
不,她沒約任何人。我就是猜的。電腦里沒有任何約人的記錄。她就是自己來的。
但那個人是誰?
我想著想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里我媽站在一棵很大的樹下,穿著那件米色的風衣,背對著我。
我喊她,她不回頭。
我往前走,怎麼走都走不到她身邊。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院子里有鳥在叫。
我推開窗,看見我媽已經坐在石階上了,手裡拿著一杯水,看著天。
天很藍,山很綠,空氣里有露水的味道。
她聽見我開窗,轉過頭來。「醒了?」
「嗯。」
「今天休息一天,明天進山。」
「好。」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那個動作很舒展,像只貓。她轉過臉來,衝我笑了一下。
「南山。」
「嗯。」
「謝謝你陪我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里有光。但那個光,我說不上來,不像是在看我。像是在看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