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暖手憐倦骨,軟語許長陪
今天本來用不著我待到十一點。
六點那陣我下去過一次。
出了大廳在台階上站了三分鐘,風從街口拐進來,吹得脖子一縮,一抬頭,哦,她還在會議室。
我又回去把活乾完,又乾了幾件其實不急的。
九點四十,樓里靜得能聽見空調響。
出門看看,二十九樓還亮著。
街對面那家面館正往鍋上扣蓋子,我說還有面沒,他說還剩兩碗的量,我說都給我裝。他多舀了半勺湯,讓我拎穩。
我就拎著那兩碗面上去了。
電梯門一開,走廊的燈跟著我亮出一條。兩邊的門都暗著。盡頭那一間,門下沿漏出一道很細的白光。
門虛掩著。
推門那一下,我把腳步收了。
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屏幕還亮著,一份文件攤到一半,光標在最後那行字後頭一閃一閃,像是過一會兒她就會坐起來接著敲。
她右手還虛虛地攥著鼠標,指頭松松攏著。
臉側壓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呼吸很輕,眉頭偶爾皺一下,皺完又松開——在夢里都還在處理甚麼事。
我在門口站了兩秒。
白天能把整層樓的骨頭凍脆的那個人,和眼前這個趴在紙上、鞋都掉了一隻的人,怎麼看都不是同一個。
我走過去,先把她手底下那只鼠標輕輕抽出來。
抽的時候她手指動了一下,沒醒,只把指頭往掌心裡蜷了蜷。
我又把壓在她胳膊底下的文件抽出來,按頁碼收齊,摞在桌角。
屏幕我給她關了——那半截沒寫完的東西,她明早睜眼就得接著敲,不如讓它在黑屏里過一夜。
然後我把椅背上那件外套拎起來抖開,從她肩上蓋下去。手離她後頸還有一寸的時候,我就慢下來了,慢到連我自己都聽不見。
她的睫毛動了動。
先伸手往耳邊摸了一下,摸空,才慢慢抬起頭。眼神還沒聚攏,在我身上掃過去,又轉回來,愣了一拍。
「……你怎麼才來呀?」啞的,尾音糊著剛醒的鼻音。台燈照著她半邊臉,另外半邊還是睡出來的紅印。
「會開到幾點?」,「……八點多。」,「餓不餓?」她沒答,眼睛往旁邊挪了挪。指尖夠到我的衣角,輕輕往下拉了拉。
力道特別輕。像沒力氣,又不像——像一個人懶得開口,用兩根手指頭跟你說話。
我順著那股勁彎下腰。她仰著臉看我,忽然笑了——眼睛還沒醒,嘴角先醒了,迷迷糊糊,帶一點撒嬌的意思。
「我餓了。」我把塑料袋拎起來擱在桌角:「給你帶的。不過涼了。」她把袋子扒開,碗蓋上凝了一層油花,連湯都定住了。
從樓下一路到樓上,電梯慢,走廊長,她還趴著睡了那一覺——那兩碗面早就不認人了。
「別吃了。」我把袋子收回去扎上口,「走,回家給你做。」她沒動,歪著頭看我,眼神在我臉上轉了一圈:「你家?」,「咱家。」,「回家!」她把肩上那件外套扯下來抱在懷裡,站起來。
起身那一下她晃了一晃。手是按著桌沿的,我伸手扶住她小臂。她順勢往我這邊靠了一下,半個身子的重量壓過來一兩秒,又自己站直。
「我沒事。」,「我知道。」包往肩上一挎,帶子滑下來。我伸手替她拎住,順手挎到自己肩上。
「以後加班到九點以後,」我說,「給我打個電話,我上來。」從地庫拐上主路,夜裡路上空,路燈一段一段往車窗上撲。
她側過頭看我,看了會兒,閉上眼睛,整個人縮進椅背里,腿收上來一點,嘴角彎著一條很小的弧。
到一個路口等燈,她忽然把手伸過來。
掌心朝上,擱在中央扶手上。甚麼都沒說。
我把手覆上去。她手指軟,隔了一秒才慢慢合攏,跟我扣在一起。扣得不緊,就那麼搭著。
這回是我先開口。
「明天幾點上班。」,「八點半。」她眼睛沒睜。
「幾點到公司。」,「七點四十。」我在心裡記下來了。
「你困了就睡。」我說,「到家我叫你。」她沒應。過了幾秒,指頭在我手背上動了一下。
那點懶勁像是換了一層——本來是一個人歇著,現在是兩個人一塊歇。
綠燈亮了,我單手打方向。這一路我開得比末班車還慢。
進了門我就把她往餐桌那邊撥。
她坐下了,手撐著下巴看我。
我下面。水燒開,麵條下去,滾了兩滾,臥一個蛋,抓一把青菜丟進去,出鍋前滴兩滴香油。
鍋蓋頂得直響,熱氣上來糊了我一臉。
我回頭看了一眼——暖黃的燈照著她半邊臉,頭髮散在肩上,手撐著下巴,眼睛跟著我在灶台邊轉。
我走一步,她跟一步;我回身拿抹布,她又跟回來。
那眼神里沒有半點催,也沒有半點客氣。就是坐著看一個人給自己下麵條,看得特別踏實。
我在這間屋子里住了一年多,頭一回覺得這屋子不是個睡覺的地方。
面端上去。她低頭聞了聞,說了句「好香」,然後埋頭就吃,一點都沒等。
吃相談不上斯文:筷子夾得急,面吸得響,湯濺到嘴角也不在意,抬手用手背一抹。
我把醋往她手邊推了推——她沒抬頭,手已經伸過來接住了。
好像我推過去的時候,她就知道要接。
我那碗幾乎沒動,就坐在對面看她。
吃到一半她終於注意到了。
「笑甚麼?」她瞪我,嘴裡還含著面,瞪得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你吃飯的樣子好可愛。」她哼了一聲,低頭接著吃,筷子在碗里戳得飛快。可那兩只耳朵根慢慢就紅了,一直漫到脖子。
「你不吃?」,「吃。」我拿起筷子,順便把碗里那顆蛋夾到她碗里,「你要是不夠,這碗也給你。」她愣了一下,沒說別的,把蛋吃了。
吃完面,她把碗往前一推。
碗底磕在桌上那一聲還沒落,我的手已經伸過去了。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那一下推得多順,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有點沒處放的不好意思,也有點別的甚麼。
「碗我洗。」她說。
「你歇著。」,「我洗。」,「明天再洗。」我把兩只碗摞起來端走,「你這個人,一天到晚就剩這點力氣,還得跟我搶著洗碗。」她在後頭沒說話。
等我從廚房出來,她已經站起來了,在那張床邊站著,像是在等我說往哪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