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檢查
「兩……兩年……」
「老公不行?」
「沒……他……他去世兩年了……」
「你做甚麼的?」
「我在一中……當老師……」
「是高三的老師?」
「嗯……」
「最近壓力大嗎?」
「還……還行……」
時間就這樣在一問一答間流逝,當李萱詩走出藍醫生的辦公室,整個人像是被人澆了一盆水般汗流浹背,她就像一隻去了毛的綿羊,所有隱私都暴露在醫生面前。
「頻繁的自慰導致內分泌紊亂……」
「建議這段時間好好調養……」
「每週一到兩次最佳……」
「可以嘗試用一些小玩具……」
「有壓力需要緩解沒問題……但可以通過其他的方式……」
停車場內,李萱詩坐在一輛紅色的轎車上,靠著座椅,想著醫生給的建議,最後打開手機,在淘寶上搜索著甚麼。
……
午後的陽光像被薄紗濾過,軟軟地鋪在廣場上。
沙坑邊緣,郝小天正把沙子往塑料桶里猛灌,忽然瞥見一抹霧藍。他「嗖」地起身,兩條小腿帶起一陣沙雨,直衝衝撲過去。
「宣詩媽媽,你回來啦!」
聲音脆生生的,尾音被風吹得打了個卷兒。
李萱詩剛把墨鏡推到發頂,就被這團小炮彈撞得往後半步。低頭看見一張花貓似的臉:鼻尖沾沙,額角掛汗,只剩兩顆黑眼珠亮得驚人。
她伸手用指腹輕輕蹭掉他臉頰上的沙粒,笑里帶嗔:「臭小子,玩得這麼髒,還往乾媽身上撲,壞死了!」
「嘿嘿!」
看著小天像只甩掉陰影的雛雀,重新撲稜起翅膀,李萱詩胸口那團壓了多日的陰雲,總算被午後的風輕輕吹散。
「你爸爸呢?」
「爸爸在下象棋!」
李萱詩目光順著髒兮兮的小手望去,廣場的另一頭老槐樹下,幾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圍在一起,而坐著輪椅的郝江化正坐在棋盤前和一個老頭對弈,期間還夾雜著一些粗言穢語。
「真是心大,這麼小的孩子就丟在這裡,萬一被人拐跑了怎麼辦。」
李萱詩無奈的搖了搖頭,對著小天問道:「熱不熱,乾媽去買根冰淇淋?」
「要!我要吃巧克力味的!」
樹蔭下的長椅被陽光切成一格一格。
小天蜷腿坐著,舌頭卷得飛快,生怕浪費一滴。
李萱詩慢條斯理地咬自己的香草球,目光不時的放在遠處,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上。
「吃完了嗎?」
「吃完了!」
小天把最後一口蛋筒塞進嘴,腮幫子鼓成兩只小倉鼠。
「去跟你爸爸說,乾媽帶你去買菜了,等會再回來接他!」
「好!」
小傢伙炮彈似的衝回棋攤。李萱詩聽見他踮腳喊:「爸爸,宣詩媽媽說帶我去買菜了,等會再來接你。」
郝江化沒抬頭,盯著棋盤思考著甚麼,只抬了抬左手,像趕蒼蠅:「嗯,去吧!」
夕陽像一枚被磨亮的銅幣,斜斜嵌進廣場盡頭,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給棋盤鋪了一張暗紋的毯。
傍晚的風帶著油鍋與桂花的雙重味道,吹得落葉在楚河漢界上打轉,替他們加油。
李萱詩左手提著環保袋,右手牽著郝小天,兩人穿過在廣場上運動玩鬧的人群,遠遠便看到槐樹下的身影。
棋盤邊,觀眾早散了,只剩一位禿頂大爺撐著膝蓋,身體前傾成問號,郝江化坐對面,等待對手的落子。
李萱詩沒上前打擾,只把菜袋換到右手,悄悄拍了拍小天的肩。孩子懂事地屏住呼吸,兩顆黑眼珠在棋盤上溜來溜去。
「將軍——」
一聲脆響,對手落子了,聲音比先前沙啞,卻更硬,像要把最後的日頭也釘在棋盤上。
郝江化猶如敗軍之將,垂頭喪氣的任由郝小天推著回去,臨走前尤有不甘的放下狠話——明天再戰,看老子怎麼乾翻你!
落日像一枚柔軟的濾鏡,把廣場調成暖銅色。
李萱詩步行在輪椅左側,影子被拉得細長,斜斜搭在郝江化的肩頭;郝小天努力的推著父親的輪椅,發梢沾著金粉,像一粒剛被點亮的小星球。
三個剪影被同一束光縫合,像一張被風掀起的全家福,沒有邊框,卻剛好填滿整個黃昏。
……
晚飯收得只剩兩副空碗,郝小天早抱著遙控器陷進沙發,屏幕的彩光在他臉上蹦跳,像只不安分的小獸。
餐桌這頭,燈光薄得像霜,鋪在郝江化黝黑的手背上。
他握著瓷勺,一口一口把殘湯卷進嘴裡,骨頭在齒間碎裂,聲音輕而脆,像誰在遠處折斷乾樹枝。
李萱詩面前只擺了一杯不在冰爽的可樂,指尖沿杯口畫圈,一圈比一圈亂,同事、醫生、閨蜜的話層層疊疊在腦海裡亂撞。
「宣詩啊,你都一個人這麼久了,有沒有想過再找一個……」
「長期的壓抑生理需求……」
「我找了一個人……有需要就和他睡一覺……我老公不反對……」
她抬眼,目光掠過對面男人的鬢角。
燈下,那些灰白像撒了一層鹽,可下頜線條依舊硬朗,鎖骨在舊汗衫里若隱若現,隨著吞咽上下滾動。
記憶冷不丁閃回出院前,他倒在廁所里,那副身板、那遠超常人的本錢……她忽然想起閨蜜徐琳的浪笑,胸口像被燙了一下。
「或許徐琳是對的……並不需要和對方……只要在自己有需求的時候……呸呸呸,李萱詩你在想甚麼呢,你和那個騷貨不一樣!」
指尖在玻璃杯口轉了一圈,終於停下。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輕得像怕驚碎瓷胎:「老郝,阿梅姐走了這麼些年……你就沒想過,給小天找個後媽?」
「找後媽?」
郝江化抬起頭,看了端坐在對面的麗人一眼,眼尾褶子像極了乾裂的河床。盯了她兩秒,低下頭繼續扒拉碗里最後一塊軟骨,聲音悶在湯勺里。
「當初為了給小天治病,家裡能賣的都賣了,就連親兄弟對我們父子都避之不及,哪會有人瞎了眼往火坑里跳。」
李萱詩指尖停在杯沿,摩挲的動作頓了半拍,聲音卻更輕了:「可小天如今已經好了,往後的日子……總得有人疼,不是嘛。」
「疼他的人不是在這兒麼。」
郝江化的聲音很低,卻把「這兒」兩個字咬得極重,像往木板上釘釘子。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又迅速滑開,徬彿燙手。
客廳里,動畫片的聲音忽大忽小,彩光在牆壁上跳動。
餐桌中央,那盤青菜正吐出最後一絲熱氣,白霧裊裊上升,被燈光切成細絲,一縷一縷飄到李萱詩睫毛上。
她垂眼,看見杯口自己的倒影,臉是靜的,耳尖卻燒得透亮,像被誰偷偷點了一盞燈。
「那……你……平常有需要了……是怎麼解決的……」
郝江化聞言一愣,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看著郝江化發愣的樣子,李萱詩意識到自己問的有些曖昧了,雙頰緋紅,連忙擺手道:「我只是見你那裡……一直……一直那樣……不難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