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心懸萬里,深情之絆
流雲子峰,殿閣內。
慕雪儀立於閨房窗前,遙望遠方天際,那張清絕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波瀾,依舊是一貫的清冷從容。
可那雙微微蹙起的眉尖,卻像是被甚麼東西揪住一樣,怎麼都松不開。
她已經在此站了許久,從那股激烈的神識波動傳來時算起,怕是已有半個時辰。
雲芷晴在一旁悄悄打量著她的側臉,心裡也跟著揪成了一團。
師尊說小師弟會沒事的,可她自己……分明比誰都擔心。
小丫頭躊躇了片刻,便快步走到小幾旁,將那盞早已涼透的安神茶換了一杯溫熱的,小心翼翼地遞到慕雪儀面前。
「師尊,您都站了好一會了,要不先喝口茶,定定神?」
慕雪儀沒有接,目光依舊釘在遠方,思緒也隨之飄到了百萬里之外。
那個混蛋……看著粗魯,心思卻極為細膩。
他若沒有十足的把握,絕不會輕易將自己置於險地。
況且,他還有補充化神靈力的手段,即便不敵,也總有辦法脫身。
這些她都懂,也一遍遍說給自己聽,試圖讓那顆懸著的心落回實處。
可是,那樣激烈的神識碰撞,相隔何止十萬里,餘波傳回劍宗仍能引發地動山搖。
那絕非一對一的較量,他至少同時面對五位以上的化神修士圍攻!
即便他再強,即便手段再多,他也不過剛剛踏入化神不足半載,與那些老怪物相比,底蘊沈澱終究差得太遠。
若是,若是萬一……
「師尊?」
雲芷晴又喚了一聲,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擔憂。
慕雪儀驟然回神,那雙桃花眼中翻湧著再也壓抑不住的焦灼,所有的冷靜與從容都在一瞬間轟然崩塌。
「我出去一趟!」
她急匆匆丟下這句話,便已身化劍光,自窗口掠出,直衝雲霄。
「啊?師尊!!」
雲芷晴驚呼出聲,連忙撲到窗前,只來得及看見那道劍光划破雲海,朝著遠方疾馳而去。
師尊該不會……要去這場風暴的中心?!
不行啊!那可是化神之爭,更何況她還懷著身孕!
小丫頭急得直跺腳,連忙祭出飛劍追了出去。
可她的修為才假丹境,飛遁速度與元嬰後期的慕雪儀有著天壤之別。
即便她拼了命地催動靈力,那道遁光依舊離她越來越遠,眼看就要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
「師尊!等等我呀……」
她急得不行,卻絕不能眼睜睜看著最敬愛的師尊孤身前去險地。
正心急如焚間,那道遠去的遁光忽然停住了。
雲芷晴先是一愣,隨即心頭大喜,趕忙加快速度。
當她氣喘吁吁地趕到近處時,只看見師尊正凌空而立,對面不知何時多了一位穿著粗布麻衣,腳蹬草鞋的老者。
那老者看似平平無奇,渾身上下沒有半分修士的凌厲氣息,但他只是負手站在那裡,便給人一種巍峨山嶽橫亙於前的錯覺。
雲芷晴心頭一凜,下意識放慢了遁光,懸停在一棵老松後面,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那老者是誰?又是怎樣的境界,才能散髮出如此驚人的威嚴?
小丫頭不知道,只敢屏息凝神地偷看,竪著耳朵聽那邊的動靜。
「老祖,您怎會在此?」
慕雪儀望著眼前這位突然現身的老人,桃花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老祖?
雲芷晴怔了怔,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宗門裡能被師尊稱為老祖的,只有那位活了不知多少歲月,連宗主見了都要執晚輩禮的化神修士,赤霄老祖!
他……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攔下了師尊?
小丫頭搞不懂。
「老朽在此觀天象,也有些時日了。」
赤霄老祖立於雲端,神態悠然地道:「說來也怪,你這流雲子峰的天象,瞧著總比別處多幾分意趣。」
慕雪儀眸光微動,忽然想起十二日前的那個深夜。
那時有兩道氣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流雲子峰,一道帶著冰冷的殺意,另一道雖更為磅礡,卻氣息平和,與眼前這位老人的道韻如出一轍。
如今回想,定是他替自己化解了那場殺禍。
那夜若無他暗中庇護,自己即便有劍心同體提前示警,恐怕也難逃劫數,更會連累腹中這個孩子。
念及此,慕雪儀當即欠身,鄭重地行了一禮:「那夜承蒙老祖相護,弟子銘感於心。」
赤霄老祖沒有否認,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不過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罷了。丫頭不必放在心上。」
受人之托。
這四個字落在耳中,慕雪儀心頭頓時湧上一股暖意。
一定是他安排的。
在劍宗,能請動這位常年閉關不出的化神老祖,除了同為化神修士的他以外,再沒有第二個人了。
「老祖護持之恩,弟子無以為謝。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
「你是想問,老朽為何願意受他之托?」
赤霄老祖打斷了慕雪儀欲要說的話,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此事……說來話長。你只需知道,老朽與他之間有著不可分割的羈絆。護你周全,便是維繫這份羈絆最重要的一環。」
慕雪儀聽出他話中的回避之意,便不再追問。
沈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輕聲道:「老祖,弟子想去看看他。」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徬彿即便這位神通廣大的老人要攔,她也執意要去。
赤霄老祖緩緩搖頭,語氣里多了一絲凝重:「丫頭,你可想過,你若去了,非但幫不了他,反而會成了他的累贅?你腹中懷著他的骨肉,那些老鬼為了省些靈力速戰速決,必會拿你做人質。到那時,蘇小友是戰還是不戰?是救你,還是不救?」
慕雪儀眼神一黯,纖長的睫毛顫了顫。
她又何嘗不知道,這是事實。
正因為清楚這一點,她才越發感到自己的無力,連那份想要奔赴他身邊的衝動,都可能成為拖累他的負擔……
「老朽並非危言聳聽。」
赤霄老祖見她神色變了,語氣緩和了幾分:「蘇小友既然敢設下此局,便有勝的把握。你對他,總該有些信心才是。」
慕雪儀並未接話,她自然相信那個男人的本事。
可相信是一回事,擔心又是另一回事。
這兩件事從來就不矛盾。
藏在老松後面的雲芷晴,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她原本還在為師尊的安危擔憂,此刻卻被這些內容完全吸引了注意力。
蘇小友……說的是小師弟吧?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忽然覺得腦子里有甚麼東西轟然炸開。
老祖說師尊懷著小師弟的骨肉?
那……那師尊肚子里孩子的父親……不是已故的李師公嗎?
怎麼……怎麼變成小師弟的了??
雲芷晴整個人僵在那裡,半天回不過神來,只覺得腦子里亂成一片漿糊。
這、這這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慕雪儀並未在意遠處那道震驚的目光,此刻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赤霄老祖身上。
那雙桃花眼定定地望著老者,忽而用力一咬下唇,懇求道:「老祖,既然您與他關係匪淺,弟子斗胆,求您……去幫幫他。」
說著,她竟在半空中緩緩屈膝,便要朝赤霄老祖跪下去。
後者見狀,臉色驚變。
乖乖,這位可是那小魔頭最愛的女人,讓她跪自己?
這可受不住啊!
他大袖猛地一揮,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偉力憑空而生,穩穩地托住了慕雪儀的身形,讓她無論如何也跪不下去。
「丫頭,使不得!老朽可受不起你這一禮!」
赤霄老祖連聲制止,語氣里竟帶著一絲惶恐。
慕雪儀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大。
赤霄老祖輕咳一聲,正了正神色:「丫頭,並非老朽不願。只是此戰之地距此何止十萬里?即便老朽不計靈力損耗,全力撕裂虛空挪移而去,恐怕也要耗費不少時間。待老朽趕到,此戰怕是早已……塵埃落定了。」
慕雪儀心頭一緊,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又沈了下去。
「不過,你也不必太過擔心。」
赤霄老祖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篤定:「蘇小友的實力,遠比你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測。那幾個老傢伙雖有些道行,卻未必是他的對手。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深遠地望向魔道的方向:「老朽觀這氣息波動,雖激烈異常,卻隱隱有幾分……留手的意味。蘇小友他,恐怕並非在拼死搏殺,而是在……驗證甚麼。」
驗證甚麼?
慕雪儀微微一怔,那雙桃花眼倏然睜大。
難道這場驚天動地的戰鬥,是那個混蛋……主動挑起的?
是了。
她忽然想起,當日與他遊歷歸來時,他站在飛舟的舟頭負手遠眺的背影。
那時她便覺得,他的平靜之下,藏著甚麼蓄勢待發的東西。
像是在等甚麼,又像是在準備甚麼。
可當她問起時,他只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有件小事需要處理」。
小事?
這個混蛋……管這叫小事?
慕雪儀用力握緊粉拳,在心中打定主意,待那冤家回來,定要讓他好看!
「丫頭,回去吧。」
赤霄老祖的目光重新落回慕雪儀的身上,語氣溫和道:「你眼下最要緊的,便是養好身子,莫要讓他在前方還要為你們母子牽掛。」
話音落時,他已腳踏虛空,蒼老的身影消失於無形,只余空間微微震顫的漣漪。
慕雪儀目送赤霄老祖離開,臉上雖然仍有憂色浮動,卻已不似先前那般緊繃。
她在雲端佇立良久,玉手貼在圓潤的小腹上,感受著掌心下那個小生命安穩的胎動,紊亂的心緒便一點一點地平復下來。
隨後,她才轉身折返,只是遁光不再急切。
雲芷晴在身後遠遠地跟著,大氣都不敢出。
小丫頭此刻的心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一路都在腦子里反復咀嚼方才聽到的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