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琴音澄澈,殺機暗湧
潛入劍宗的那一刻,晏明璃的神識便化作千萬縷無形的絲線,悄無聲息地漫過劍宗每一寸土地。
劍宗地域廣闊,峰巒疊嶂,宗內弟子眾多,氣息駁雜,要想在如此浩瀚之地尋到一人,無異於滄海尋針。
不過,慕雪儀的氣息極為特殊,那是被劍心焠鍊後的澄澈,在她這般神識修為面前,簡直如暗夜明燈般醒目。
只十息的時間,那一點澄澈的氣息,便被她於萬千流動的氣機中,牢牢鎖定!
此時正值夜幕,正是行事的好時候。
晏明璃身形微動,整個人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紫煙,無聲無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她不御空而行,只以足尖在樹梢、檐角、乃至微凸的山石上極輕一點,曼妙的身影便借力飄出。
紫色的宮裝長裙被夜風吹拂,卻未帶起半點聲響,恍如一隻穿梭於劍氣密林之間的幽紫蝶影,靈巧翩躚,未驚起半分漣漪。
流雲子峰,峰如其名,即便在夜色中,亦能看到縷縷白色的雲霧如綢帶般縈繞山腰,緩緩流轉,飄渺若仙。
此峰位於天劍峰側翼,不算最高,卻勝在清幽,遠離宗門核心區域的喧囂。
當年,年僅十二歲便成功結丹,並震驚宗門的慕雪儀,在獲得自選子峰作為賞賜時,未曾選擇靈力更濃郁的峰頭,而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裡。
對她而言,劍道需靜悟,心湖需澄明,此地正合她意。
此刻,整座流雲子峰靜謐得近乎空靈,除了殿閣深處傳出的清越琴音,便再無其它聲息。
晏明璃的身形落在一棵千年古松下,整個人徬彿融入濃密的松影之中。
那悅耳的琴音,正從不遠處殿閣半開的軒窗中流淌而出。
曲調是《清心引》,正道修士常用來靜心凝神的基礎曲目。
晏明璃鳳眸微闔,側耳聆聽。
她主修的功法《幽冥天音訣》,本就是以音律入道,操弄七情六慾,馭使魂靈幽冥。
世間音律,在她耳中早已褪去表象,直指演奏者最本真的心境與道韻。
此刻入耳的琴音,技法算不得登峰造極,卻勝在每一個音符都剔透如朝露,毫無滯澀,毫無雜念,唯有對道、對劍、對天地最純粹的感悟。
琴聲流轉間,隱隱觸及「道音」的門檻,那是唯有道心純粹至極之人,方能在無意中叩響的境界。
晏明璃心底深處,悄然蕩開了一圈極淡的漣漪。
那是欣賞,亦是惋惜。
慕雪儀。
她曾是她唯一期待的後起之秀,身具罕見的劍心通明之體,道心純粹,天賦絕巔,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長為與她並駕齊驅,乃至讓她真正感到棋逢對手的存在。
她甚至想過,待此女真正成長起來,或許能與她來一場酣暢淋灕的道爭。
那該是何等快意?無關恩怨,只為印證彼此之道,在生死交鋒中窺見更高處的風景。
然而,命運弄人。
如今,她卻要以這種近乎宵小的方式,在夜色中潛伏,在對方全無防備之時,親手扼殺這個她曾暗自期待的對手。
一曲終了,余韻在夜風中裊裊散去。
短暫的靜默後,新的曲調再度響起。
晏明璃不再聆聽。
那雙妖冶的鳳眸睜開時,最後一絲漣漪徹底凍結,化作凜冽刺骨的殺機。
這場賭局,蘇銳會敗!
至少從理智上推斷,她無論如何都不認為蘇銳能贏。
一位剛晉升化神不足半載的狂妄小子,縱有通天手段,又豈能抗衡此界所有沈澱了數千年的化神老怪聯手?
那些老怪物,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哪一個沒有壓箱底的保命底牌與殺伐神通?
他們或許困於靈力匱乏,不敢輕易全力出手,但若有了補充靈力的希望作為誘餌,他們爆發的戰力將會是何等恐怖?
更何況,蘇銳那一身修為,盡數是掠奪她的修為而來,本就虛浮不穩,更未經天地雷劫的焠鍊洗禮。
即便他那桿魔槍更加恐怖,即便他手握補充化神靈力的逆天之物,但同時面對數位老謀深算的老牌化神,蘇銳——絕無勝算!
但……萬一呢?
這小混蛋心思縝密,行事每每出人意料,他敢設下這樣的賭局,就必然有他的依仗。
這場瘋狂賭局的背後,是否還藏著不為人知的後手?
晏明璃猜不透,但她必須考慮那萬一的可能性。
萬一他真贏了,將眾神踩在腳下,其威勢將達到何種境地?
屆時,他將真正成為此界無上的主宰,而她與女兒,將再無半分掙扎的餘地,徹底淪為金絲籠中徒有美麗羽翼的雀鳥。
這也便罷了。屈辱也好,禁錮也罷,至少目前看來,那混蛋只是痴迷於她們母女的身體,終究捨不得真正毀掉她們。
只要活著,或許總有微渺的變數。
可若是……再過些時日呢?
當慕雪儀腹中的孩子降生之後,一切將再無輓回的餘地。
那個孩子……從被種下「冥月斷魂咒」的那一刻起,就根本無藥可救。
此術陰毒至極,阻隔的是天地魂靈與未成形生命的連接。
那孩子,從靈魂層面就已經被宣判了死刑,即便用盡天下神丹靈藥,也輓回不了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
現在孩子還未出世,母體的生機尚能維繫胎兒的肉身成長,無人能看出異狀。
可一旦降生,脫離了母體的滋養,便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不,甚至連空殼都不如,先天缺魂的嬰孩,連最基本的生命體徵都無法維持,最多活不過三日,便會生機枯竭而亡。
到那時,目睹親生骨肉如此淒慘下場,蘇銳的怒火……必將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與辭兒身上。
她自己可以不懼生死,不懼任何肉體與精神的折磨,但她必須顧及女兒。
辭兒已經承受了太多,絕不能因為自己,再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所以,慕雪儀必須在生下孩子之前死!而且要死得乾乾淨淨,死得與她晏明璃毫無瓜葛。
她已備好手段,足以將此偽裝成一場意外,即便蘇銳事後疑心,也絕尋不到實證指向她。
晏明璃眸光冰冷,殺意已攀至頂峰。
她緩緩抬起右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如玉皓腕。
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一縷幽紫色的靈光開始無聲地凝聚。
她要施展的功法,名曰「永黯寂滅指」。
此術需長時間凝神聚勢,過程不能有絲毫中斷與乾擾,因此鬥法中根本無從施展,唯有暗殺偷襲可用,且前提是施術者神識必須遠超目標,否則偷襲便無從談起。
永黯寂滅指一旦命中,其中蘊含的永寂道韻,便可直接侵入目標識海與經脈核心,令其真元瞬間逆亂倒衝,心脈於無聲無息間徹底斷絕!
整個過程如春風化雨,無痛無覺,中招者甚至來不及感受到任何異常,便已魂飛魄散。
這一指不會留下外傷,亦不會留下內傷,便是化神修士親自查驗,也絕難以從屍體上發現任何人為施法的痕跡,只會認為是走火入魔或是練功出了岔子而猝死。
而這,正是晏明璃所期望的「意外」。
指尖上的幽紫光芒凝聚到了極致,細若發絲,卻蘊含著令空間都隱隱扭曲的寂滅之力。
晏明璃充滿殺機的目光,鎖定那扇透出溫暖燭光與清越琴音的軒窗,指尖即將點出——
「晏丫頭,雪儀的琴音如此動人,你貿然打擾,豈非大煞風景?」
一道蒼老平和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她身側不足五丈處響起。
晏明璃心中劇震,蓄勢待發的指力險些失控反噬,幽紫靈光在她指尖劇烈閃爍了一瞬,才被她以莫大毅力強行壓制,緩緩潰散於無形。
她霍然轉頭,鳳眸之中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
以她神識的敏銳,方圓百丈內便是蚊子振翅亦難逃感知,更何況是一個活人?
此人能如此近身,而她竟一無所覺……放眼整個劍宗,能有此修為與手段者,唯有一人——赤霄老祖!
只見殿閣飛檐的陰影處,月光未能照及的角落里,一位穿著粗布麻衣,腳蹬草鞋,面容樸實得如同凡間老農的老者,正負手而立,目光溫和地注視著她。
果然是這老鬼!
晏明璃迅速壓下驚異,聲音冷冽如常:「赤霄老鬼,你不在洞府閉關,怎麼有空跑到你徒孫的峰上閒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