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燎原星火,焚身之局
晏明璃蓮步輕移,沿著向下傾斜的通道向內走去。
通道四壁光滑,以青玉鋪就,每隔三步便嵌有一枚發光的夜明石。
柔光映照著她清絕的側臉,在地面投下搖曳的暗影。
通道並不算長,不過百步,眼前便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極為寬敞的天然洞窟,足有十丈見方。
穹頂高闊,大量歷經歲月鑄就的鐘乳石如倒懸的利劍垂下,尖端凝聚著天地精華所化的靈液,偶爾脫離,「滴答」一聲墜入下方,在絕對的靜謐中漾開細微的聲響,復又歸於沈寂。
洞窟中央,是一個直徑約十丈的圓形水潭。
潭水清澈見底,卻非尋常之水,水面泛著一種淡碧色的光華,濃郁的靈氣自潭中氤氳而出,如煙似霧,充盈著整座洞府。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肺腑被純淨靈機洗滌的舒暢。
水潭邊,一塊光滑如鏡的黑色玉石之上,一位老者正盤膝靜坐。
他一頭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鬍鬚同樣潔白,垂至胸前。
面容紅潤如初生嬰兒,不見絲毫皺紋,唯有一雙眼眸,開闔間流轉著歲月沈澱的滄桑。
老者身著最簡單的灰色麻衣,卻潔淨得不染纖塵。
周身沒有絲毫靈力波動外洩,徬彿已與這洞窟、這水潭、這流轉的靈霧、乃至這方天地徹底融為一體。
他只是靜坐在那裡,便像一顆亙古不變的星辰,靜觀歲月流轉。
此人,便是天璇宗的化神老祖——天璇子。
晏明璃行至水潭邊,在距離天璇子約兩丈處停下。
這個距離,既不顯得過於逼近,也未顯疏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拱手一禮,不卑不亢,如鈴清脆的悅耳聲在這靜謐的洞窟中響起:「天璇子前輩,多年未見,別來無恙。」
天璇子緩緩抬首,目光平和地落在晏明璃身上,如同長輩端詳一位久未謀面的出色後輩,語氣帶著一絲感慨:「確實,有許多年未見了。晏丫頭,上次見你,已是三百年前你在永夜宮的繼任大典上。那時你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卻已敢在滿座前輩面前侃侃而談。那份氣度,老夫至今記憶猶新。」
晏明璃眸光微動,那張始終清冷的臉上,也難得地掠過一絲淡淡的恍惚:「是啊,真是光陰荏苒,白駒過隙。轉眼間,連我都已是三百歲身。」
天璇子撫須,語氣悠長:「三百歲,在凡人眼中已是三生三世,可在我等修道之人看來,不過彈指一揮間。」
頓了頓,他望著晏明璃的老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贊賞之情:「老夫在此雖閉關不出,卻也時常聽聞你的消息,說你不足百年便結成元嬰,兩百載成就半神,數月前更是一舉登臨老夫耗時近千載方勉強觸及的化神之境……此等進境,縱覽古籍,亦堪稱冠絕古今。老夫靜坐於此,聞訊時亦不免心生感嘆,後生可畏。」
「只是……」
老者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惋惜:「天道無常,命運弄人,聽聞你後來遭逢變故,境界跌落。此等痛苦老夫雖未親歷,但同為修道中人,亦可想象一二。不過,跌境之後,倒也免去了我等化神修士受限靈力的最大困擾。你此舉,算得上……另辟蹊徑。」
這番話,看似安慰,實則暗藏試探。
天璇子想看看,這位傳聞天資有望破界飛升的女帝,如今的心境究竟如何?
是怨天尤人,一蹶不振,還是依舊保持著那份睥睨天下的傲骨?
晏明璃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你這老怪若羨慕,不如也散功跌境?如此一來,前輩同樣不必再為靈力之事困擾,大可肆意行走人間,再不用枯守這洞府,做那縮頭烏龜。」
「哈哈哈哈,丫頭說笑了,說笑了。」
天璇子並未因這般冒犯的言語動怒,反而撫須大笑,望向晏明璃的目光中,多了一抹真正的欣賞與尊重。
此女果然不凡,聽聞她經歷了遠比跌境更痛苦的事,被一個二十歲的黃口小兒生擒,在眾目睽睽之下頸系鎖鏈,淪為禁臠,受盡折辱。
可她沒有半分苦澀,沒有絲毫怨懟。
她站在這裡,依舊脊背挺直,眸光清冷,徬彿那些屈辱不過是拂過衣襟的塵埃,不值一提。
這份心境,何其難得。
天璇子收斂笑意,正色道:「跌境易,重返神境……難如登天。道心有瑕,即便重走舊路,也再無當年銳氣與圓滿心境。此法,無異於自斷道途,非老夫所求。」
晏明璃此來不是為了與這老怪探討跌境得失,直接切入主題:「若我說……並非只有跌境這一條絕路,還有他法,可解靈力之憂呢?」
此言一出,洞窟內的空氣徬彿都凝滯了一瞬,連那規律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滴答」水聲,似乎也停滯了半拍。
天璇子臉上古井無波的表情,頃刻間出現了一絲裂痕,連呼吸都急促了半分。
但他畢竟是活了數千年的老怪物,心志何其堅定,那瞬間的失態幾乎在出現的剎那便被強行壓下。
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眸驟然變得銳利。
「晏丫頭,此話……可不能亂說。人界大道有缺,靈氣層次先天不足,自上古以降便是定論。我等化神修士苦覓千年,遍尋古籍秘境,嘗試無數秘法丹方,都未能找到任何真正有效補充本源靈力的方法,你……緣何如此篤定?」
老者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多了一種沈重的壓力。
面對化神修士的質疑與無形威壓,晏明璃神色絲毫未變,反而唇邊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她並未以言語回答,而是抬起素手,指尖點向自己眉心,從識海處分化出一縷蘊含著特定信息的神識,化作一道細微的流光,緩緩飄向天璇子。
天璇子目光一凝,並未抗拒,任由那縷神識沒入自己的眉心。
剎那間,一幅清晰的畫面,在他識海中緩緩展開。
那是一個古樸的白玉瓶,瓶口微啓,一縷氤氳之氣,正從那細小的縫隙中逸散而出。
天璇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氣息……精純、浩瀚、充滿生機!
與他體內日漸消磨,得不到補充的化神靈力同出一源,卻更加活潑盎然,更加……充滿生命力。
那是真正能夠補充化神修士本源靈力的氣息!
僅僅是神識感知,他體內沈寂已久的元嬰,竟傳來一陣久違的悸動!
「這……這……!!」
天璇子再也無法保持鎮定,霍然從黑玉石上長身而起!
他身上那與天地相融的平靜氣息,瞬間被一股激動與狂喜取代,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如同即將渴死的旅人見到了綠洲!
「此物……此物從何而來?!」
化神老祖的失態,足以讓山河變色,整座古老洞府,乃至外界天璇宗九峰三十二澗,都因他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震顫,無數弟子駭然相顧,不知發生了甚麼。
晏明璃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這些被困在化神初期的老怪物,對補充靈力的渴望早已深入骨髓。
但她並未因對方的激動而動搖分毫,聲音依舊清冷如初,卻帶著無可退讓的先決條件:「告訴你之前,你須發下心魔大誓!助我,從某個人手中,奪回我女兒被強行剝離的一半元神本源。此誓不成,一切免談。」
天璇子狂喜的神色微微一頓,眉頭緊緊皺起。
心魔大誓,對任何有志於大道的修士而言都是極重的約束,尤其是他們這些追求更高境界的化神修士,道心若有瑕疵,必將前路斷絕,永無寸進。
他目光閃爍,腦中飛快權衡。
能讓晏明璃這等心高氣傲的女帝都束手無策,不惜以這等逆天之物為餌,要借他這化神修士之力才能嘗試奪回之物……除了那位橫空出世的新晉化神蘇銳,再無第二人選。
而那白玉瓶中所盛之物,十之八九,亦是出自此子之手。
天璇子眼中精光連閃,忽然嘿嘿低笑起來:「丫頭,即便你不說,老夫心中也大概有數。此等足以顛覆此界化神格局的逆天之物,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那位以雙十之齡登臨化神的蘇銳,才有可能擁有吧?外界早有傳言,說他得了上界傳承,故而能打破常理,進境如飛。如今看來,這傳言……恐怕並非空穴來風啊。」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晏明璃的神色變化。
然而,晏明璃絲毫未曾動容,徬彿早已預料到他會如此猜測,甚至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前輩既然已經猜到,大可無視我的要求,省去立誓的麻煩,直接去找他便是。或許……他見你輩分高,會分你一杯羹也說不定?」
天璇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閃過一抹尷尬與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