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蘇醒
兩天之後沈其遠醒了。醫生說脫離危險期了,可以轉到普通病房,但身體太虛弱,暫時不能探視太久。沈倦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醫院樓下買咖啡。他拿著兩杯咖啡站在住院部大廳的自動販賣機旁邊,聽完之後說了聲「好」,然後把其中一杯遞給了裴佳佳。她接過咖啡,看著他的臉,想從上面找到一點變化。沒有。還是那張臉,冷靜的,穩定的,像一座封了山的雪山。
又過了三天,醫生說可以探視了。沈倦和裴佳佳在走廊盡頭等電梯,電梯門開的時候,余盡然從裡面走出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頭髮被風吹亂了,手裡拎著一個果籃,顯然是從車站直接趕過來的。他看到沈倦,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在沈倦面前站定。
「你怎麼樣?」余盡然的聲音有點喘。
「沒事。」沈倦說。
余盡然看著他,張了張嘴,最後甚麼也沒說。他把果籃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伸手在沈倦肩膀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慰。然後他注意到站在沈倦身後的裴佳佳,對她點了點頭。裴佳佳也點了點頭。他們之間不需要多餘的寒暄——余盡然知道她會在這裡,也知道她為甚麼在這裡。
沈倦轉過身,牽起裴佳佳的手。
「老師,我在這裡等你。」她知道她和沈倦這層關係意味著甚麼,她不想給沈倦的父親帶去不好的印象,也不想惡化他們之間的關係,她想留在外面。她的手在他掌心裡顯得很小,被他整個包住了。
然後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不,你和我一起進去。」沈倦清楚父親不會毀了他為他鋪好的路,他已經不想再去聽他說的任何話了。
至少,裴佳佳,是他唯一一次想向他反抗到底的事情。
然後他推開病房的門。
沈其遠半靠在病床上,床頭的角度調高了一些。他比那天從急診室推出來的時候看起來更瘦——鎖骨從病號服的領口凸出來,呼吸器也摘掉了,換成了鼻導管,管子繞過他的耳朵,在下巴下面匯成一股。他的頭髮花白了一半,稀稀拉拉的,貼在頭皮上。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那雙眼睛和沈倦生得極其相像——漂亮的弧度,深色的瞳仁——但比沈倦多了一層甚麼東西。不是溫柔,是審視。是那種習慣性打量和判斷他人、並且從不認為自己會判斷錯誤的人才有的目光。
那雙眼睛在看到裴佳佳的時候停住了。
病房裡很安靜。心率監護儀發出有規律的滴聲,窗簾拉了一半,下午的太陽從另一半漏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畫了一道斜斜的光柵。沈倦和她的手還緊緊扣在一起,她有點緊張,但她沒有躲。
沈其遠沒有說話。他看了裴佳佳很久。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種更輕、更冷的——瞭然。
「我見過你的照片。」他說。聲音很啞,嗓子像是被甚麼東西磨過,每個字都帶著氣聲,但不妨礙那些字一個一個砸在地上,清清楚楚。「余盡然發給我的那些裡面。你是他班上的學生。」
裴佳佳張了張嘴,卻甚麼話都說不出。字眼全部卡在喉嚨里,心臟卻快要從那裡蹦出來。
沈倦往前走了一步,擋住了她。
沈其遠把視線從裴佳佳臉上移開,轉到他兒子身上。他看了沈倦很久,久到心率監護儀的滴聲響了十二下。
面對許久未見的兒子,沈其遠並沒有裴佳佳想象中的父親應該有的那樣高興。換來的確是長久的沈默。這個家就好像只靠一根絲線牽著,牽著父親和兒子。隨時都會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