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蘇醒
醫院裡,消毒水味和被絕望浸泡過的空氣讓人變得陰沈。沒有人會喜歡醫院,裴佳佳和沈倦也不例外。
沈倦坐在急診室門口,臉上卻沒甚麼表情。大學畢業之後沒再來看過沈其遠,現在再見面卻是在這冰冷的醫院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裴佳佳牽著他的手坐在冰涼的凳子上,兩個人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內終於傳來了輪子軲轆軲轆的聲音。急診室的門終於打開,醫生護士推著沈其遠走了出來。見他出來,坐在座位上的沈倦卻只是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這是裴佳佳第一次見到沈其遠,身上插滿了管子,整個人比想象中瘦了很多。半張臉被呼吸器蓋住,只露出了那一雙和沈倦生的及其相像的雙眼——雖然因為年齡已經有了些細細的皺紋,但漂亮,柔情,卻也多了一絲壓抑。
「是沈先生是嗎?」
「是。」
「您父親搶救成功,但沒有脫離危險期,現在要立刻轉入ICU病房,隨時可能會有死亡的風險,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嗯,好。」
裴佳佳猛地轉頭看沈倦。他還是那副表情。沒有松一口氣,沒有皺眉頭,沒有眼眶發紅。軲轆聲越來越遠。裴佳佳站在原地,覺得胸口堵著一團東西,上不來下不去。他為甚麼聽到「搶救成功」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又為甚麼聽到「隨時可能會死」也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這兩句話在他那裡被同時消了音,進不去也出不來。
沈倦被醫生傳喚去簽字,醫生還在說話。沈倦站在護士站前面聽著,手裡握著那支筆,指節微微發白。醫生大概三十多歲,戴眼鏡,語速不快,顯然已經習慣了向家屬傳達那些不太好聽的話。他說沈其遠的心臟狀況比預想的要差,這次心梗的面積不小,就算能撐過危險期,後續的康復也會很漫長。他說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最好有人陪護,因為病人醒過來之後情緒可能會不穩定,需要家屬配合。沈倦聽著,每個字都聽進去了,但那些字好像從他耳朵里穿過去,落不進腦子里。他的大腦在處理另一件事——剛才匆匆一瞥的那張臉。那張被呼吸器遮住半邊的、乾瘦的臉。那雙閉著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樣的眉骨。他大學畢業之後沒回過家,逢年過節也不回去。沈其遠也不叫他回去。
「沈先生?」醫生叫他。
「嗯。」
「這些文件需要您簽一下字。費用方面——後續ICU的每日費用,您可以先看一下,有醫保的話可以報銷一部分,但還是需要家屬這邊先墊付。另外,如果萬一情況不好……我們可能需要您提前做一些決定。」
「好。」
他接過文件,低頭翻了一頁。紙上的字密密麻麻,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視線落在簽名欄那條橫線上,空白的,等著他填。他拔開筆帽,筆尖壓上去,寫到一半才發現自己差點簽成「沈其遠」——他下意識代入了這個人的名字,這個他二十多年來視為壓在身上的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名字。他把自己的名字簽完了。字跡端正,和他的人一樣。
沈倦把那支筆放回口袋里,把簽好的文件遞給醫生。
「謝謝。」
他轉身往走廊那邊走。裴佳佳靠在牆上等他,看到他的表情之後站直了身體朝他走過來。沈倦看見她的嘴在動——大概是問他怎麼了,醫生說了甚麼,簽好了嗎。他輕輕按住她的肩膀,示意自己聽見了。但她說的話他也一個字沒聽進去。
走廊里的暖氣管道嗡嗡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沈倦簽完字走回來的時候,裴佳佳覺得他的臉比剛才更白了。不是蒼白,是一種被甚麼東西抽空了之後剩下來的白,像冬天的天空。她問他醫生說了甚麼,他說沒甚麼,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她問他要不要吃點甚麼,他說不餓。
裴佳佳沒有繼續問。她只是重新在他旁邊坐下來,把手放在他膝蓋上。他的手覆上來,沒有攥緊,只是搭著,手心是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