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terpiece
腿腳全不聽使喚,像剛學會走路像重創後復建;氣都吸不進肺里,像沈進深水溺斃像咽喉被扼緊;感到恐懼。
會本能發散出害怕的心,因為心知肚明從方才那一眼不以為意的注視起,今生徹底和逃離的自由失之交臂。
伏黑極有耐心又招呼了兩聲。這才反應過來,閉緊眼睛哼唧半句「老師讓我轉告明天咱們部活取消」扭頭就跑。像剛僥倖脫離蛛網的蟲蟻,像暫且解毒擺脫致幻的獵物,兩腿虛浮連滾帶爬手腳並用的奔命去。
「津美紀,你同學?那小鬼搞甚麼啊。」年輕的監護人像等久了正不耐煩的要命,大概打出一個哈欠,大概指了指剛跑出去沒兩步就摔倒的人影。
聽到時還沒站起來,聽懂後一瘸一拐剛要繼續逃,聽完反應過來這才意識到指的是自己。
所以又摔倒。
Coffee
橙發的女學生兩手都撐在桌上嚷「別開玩笑了虎杖」,粉發的男學生兩手都攤開茫茫然感嘆「這次真和我沒關係」,另一個黑髮的伏黑兩手都扶在額前嘆了口氣說這位是津美紀小學校時代的朋友,「她是想見那個人。」
時間流逝極快且無情,思春期的每一天都像幼蟲褪繭爬蛇蛻皮。
躥的是個子,長的是心智,經歷的,是一圈年輪白日朝夕。只不過一年年差而已,這就足以讓人做出沈穩成熟的姿態了,這就能睜眼說瞎話,把放不下的執念盡數偽裝作另一場機緣巧合了。
三人打啞謎似的,在互通有無彼此反復確認「那個人」到底是「哪個人」後陷入死寂,心照不宣眼神來回一通往復後,成功推選出了倒霉蛋代表進行通訊。
這時便可以故作老練的搭一句「碰巧遇到惠君。只是有些在意而已,請都別太往心裡去」,這時便可以游刃有餘舉重若輕叫店員問推薦點東西,這時甚至可以做出一副鬆弛自在的假象,和初對面的新朋友打成一片沒完沒了的說玩笑話。
比如大方的推出去點心交換,比如笑鬧著甩出幾個電視節目梗,比如忽略心悸無視緊張若無其事欲蓋彌彰的相槌一句「‘性格超差被所有人討厭’?笑死了,真的假的」。
直到某個瞬間心臟久違的再次出錯,一切的「可以」,便都轉瞬間土崩瓦解功虧一簣了。
時間流逝極快且無情,但從未在造物主之名作上殘留任何肉眼可見的痕跡。發梢瑩亮輕晃,肩頸分明修長,除了現在說話時會勾起一點的嘴角,便沒更多變化了。
有些存在證明瞭神是有偏愛的,而有的人注定獲得格外多。
不幸的是,理當席地而坐托腮仰望欣賞到昏天黑地泣不成聲直到盧浮閉館的藝術品大觀,只這無意中扭頭瞥到的一眼。
越過玻璃窗,越過鏡邊,越過空氣里千萬顆細密的浮塵星點,那點光落下,落在身上,哪怕只一秒。一秒就夠,一秒便舌頭打結手發顫,耳鳴眼花抬不起頭髮不出聲,人都廢掉了,再甚麼也乾不了。只一顆心臟怦怦跳。
只一顆心臟怦怦跳。
如果模糊意識沒錯的太離譜,那美夢的第一幕,應始於臨街窗外姿態誇張的打招呼。
骨膜轟響兵荒馬亂間,聽得到與店員的兩句交代;絞緊兩手瞪著膝蓋時,余光里偷看見擠著學生笑鬧著落座斜對面的身型;屏住呼吸幾乎要縮成一團了,那個人正舉著菜單哼哼唧,邊插科打諢邊大點特點,像力求注文注出一個蛋糕新世界。
旁邊坐的是誰記不清,被擠著坐不下正暴動的是誰也記不清,被提了一嘴連連小聲「是是」時緊張到胃絞痛最後吐出去了沒有都記不清,前後因為甚麼衣服發生了甚麼事為甚麼都哄笑起來記不清,更別提怎麼離開的怎麼回家的怎麼躺下的其餘所有與那個人無關的時間都是怎麼度過的,一概記不清。
人力是有限的,凡俗的記憶也是有限的。為把某幾分鐘烙印在永久的緯度里,其他旁的都可以通通抹去不必在意。哪怕從始至終連看都不敢看,哪怕直到分別話都冒不出音,反正心臟從來不撒謊。
瞪了一整晚眼睛第二天散瞳狀況有所緩解,恍惚間這才看到新著信。
新添Line好友是個活潑親善的人。昨天下午傳了訊息,她說「人渣大叔上年紀了腦子不好而已,別和人品差勁的睜眼瞎一般見識」。或許是把哆哆嗦嗦說不出話的自己和「えっ?見過嘛竟然,真的假的……完全沒印象誒」聯繫在一起了。
可是怎麼會。蜉蝣朝生暮死,得償所願又有幾多須臾。
Agarwood
時間流逝極快且無情,適時玻璃窗外有沈沈的黑雲和一點雨。鬧市區行人比臆想中要多,只不過表情迷惘像映著斷壁殘垣荒墳崗。
沒有新添Line好友橙發的女學生,沒有小學校一頭綢緞般黑亮長髮的同班同學,沒有板著臉心腸軟的另一個黑髮伏黑。坐在對面的人姓虎杖,不久前通過電話,所以記住了。
是粉頭髮的那個。單端詳那張疤痕交迭的臉,一時半會大概很難在模糊不清的記憶里對號入座。
因該說的已然在通話里說盡了,所以對向而坐聽了一會雨。
在這世間沒人能如願以償。
聽了很久的雨,粉發的男學生解開制服扣,從懷裡掏出只小包裹。氈面或者油布,綁著一圈又一圈白底黑線的繃帶條,牢牢用粗繩捆著繁瑣複雜的結。
低頭遲疑片刻,虎杖才托著遞過來些。沒放在桌面,因而顫巍巍伸直兩臂空蕩蕩捧著去接。巴掌大,一點點,嚴密結實纏的圓滾滾,像只小手鞠像個小暖爐像顆怦怦跳的心。
在給伏黑整理個人物品時發現的。虎杖說,一直聯繫不到又一直在聯繫,總覺得這種心情一定很糟糕,所以給你回撥了。
會擔心我們的人……啊是指還活著的人。虎杖可能笑了一下,他說總之很感謝。
其實有不少高專這邊的都不太相信你。當然,也有人認為對象是五條老師的話,就絕對說得通。看上去像正回憶起令人愉快的事,虎杖咧嘴解釋說,不過最後大家還是同意了,給你一小塊。
「感覺會用命去保護的所以沒問題。」虎杖抓了兩把腦袋,「反正老師大概也贊成,如果是交付給很愛自己的人。」
先揪著繩結兩端拉開,再找到封帶塞進內裡的邊緣捏著一點點繞圈,隨後攏著兩手布包綻出一條細細的縫。心臟怦怦跳。所以先攏著掌心讓那條細細的縫愈合,再原樣抵著起點細細的一圈一圈重新纏起來壓好邊,最後輕飄飄的打一個全世界最漂亮的結。
像動作回放,解下外套衣扣拉開親衫前襟,低頭反復確定沒有比其更穩妥的收納處,才把圓滾滾暖洋洋一隻小包裹塞進懷裡,最靠近心。
認真道謝後又聽了一會雨,便再沒甚麼可說的了。
Incense
月落而日從地出,星宿雲雨繽紛而隕,煙氣亦由地而出,七彗星現於天上,
天上有大火聚,遍覆虛空而墜於地。
心臟從來不撒謊。一顆心比鄰著,正無止無休怦怦跳。
是塊完整的樞椎骨。
世界上怎麼會有人連火化出的第二頸椎都這麼漂亮。
Cannabis
工作日晚高峰的JR。吹不到空調的冷風,看不到兩排座椅的邊,也感覺不到自己雙腳正站在哪。明明往來疏疏寥寥,哪冒出來的人,不由分說全聚到這飛馳的鋼鐵罐頭裡。人體特有的臭味、具像化的汗液,正熱氣滿滿籠罩,黑雲壓頂般沈默又喧鬧。
兩手在身前抱著包。怕壓壞,又怕與塵世隔的還不夠開;想再確認是否安好,又忍不住想要拆吃入腹把秘密永遠私藏;眼淚不聲不響在人潮里不受控的掉,一顆心卻還不識時務義無反顧的怦怦跳。
就在這個時候看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