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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歸處

在月球上撿垃圾 · 圈養愛意(年齡差師生純百) · 本章第 2 / 2 頁

「是啊,是啊…其實一開始我有想過,反正都沒有親人在身邊了,為啥不乾脆姓謝得了,反正那個爹也爛得很。」慧玲嘆氣,「後來我才知道,是謝公不想要珩珩跟他們姓。」

似是二十多年來的生活終於有了宣洩口,又或是她終於遇見一個願意傾聽洛珩過往的人。面前嘆息著的女人打開了話匣子,因惋惜而皺得更深的尾紋明顯。

「珩珩真的很可憐。沒爹沒娘的,想親近我吧,又被她祖父凶。一年到頭除了讀那些書,好像也沒啥別的事兒乾了。小的時候,同齡的孩子在小區玩兒,跑啊笑啊的,她就坐在陽台吹風,養花,上課…啥也不說。每次看她,我都想掉眼淚。」

慧玲伸出手,五指併攏,往自己眼睛里扇去一些風,企圖將自己一瞬袒露的親情壓回去。

「哎,我也想和她親近點,我一直把珩珩當自己女兒的。但我…你也知道,我們這種阿姨,哪能越過規矩去親近孩子啊。」

「…不會的,玲姐。」唐言章隨著她的聲音一同變得哽咽,「你是她的家人。」

「是啊……珩珩是個好孩子……」慧玲倏忽掉下眼淚,「幾年前,謝公走了,她一個人處理完手續後就把房子賣了,拿到的錢她也不要,說全給我。我說我不要,我不要,你留著自個兒好好過,她就讓我把錢都捐了。我拗不過她,那些錢,我順著她的意思全捐出去了。」

唐言章垂眸,死死按壓住發酸的眼角。鼻腔因強忍的淚意而變得悶堵,她張開口,身軀因過度呼吸而上下起伏。

「她一點都沒有留嗎……」唐言章喃喃,「那她現在……」

「她連親生父母給的錢都沒有留,全捐出去了。」

提起那兩個人,原本憔悴惋惜的婦人頓時眉頭緊擰,嘆息變成了詰責。

「那兩個人真該死啊…!該死啊!」

慧玲痛泣,手一下下撫在胸口,聲音哽咽:「珩珩還那麼小,怎麼捨得把她遺棄的,遺棄了一次還不夠,還要再丟一次……真是畜生啊。」

唐言章唇色發白,手裡的茶水因顫抖而濺在她腕骨:「遺棄?她還被遺棄過嗎?」

「是啊,那年她才五歲吧…就把她一個人丟在公園裡。要不是我怎麼都等不到孩子回來,打他們電話也打不通,我是真不敢相信他們乾得出這種事啊。」慧玲搖搖頭。

「我找了好久好久,小區附近的地方我都找過了…老天爺啊,大晚上的,那麼小的孩子縮在那麼那麼冷的石凳上,公園裡一個人都沒有了。抱起她的時候,她還冷得渾身發抖,一邊哭一邊喊。你說…親生父母都不要孩子,為甚麼要生下來啊…哎,我多希望她那會兒還小,甚麼都不懂。」

「……是哪個公園?」唐言章忽然失態,顫抖著開口打斷。

「喔…就是以前的老城區邊,很偏的,好像已經倒閉很久了。」慧玲仰頭思索了下,「我也是聽說,那一帶就一個大公園,門口有售票廳,因為以前裡面還有點兒童設施要收費。」

她沒有注意到眼前年長女人頓時慘淡枯死到幾欲落淚的眼眶。焦距支離破碎,連帶著原本挺拔的脊背都痛苦地彎折起來,只憑著最後一點理智強撐著讓自己不要失態。

慧玲自顧自地陷在回憶中:「我還真以為珩珩把這件事兒忘了…後來有一天,她忽然又開始去那個公園,好像在懲罰自己一樣,一坐就是一天。飯也不吃,說甚麼也不肯走,還說自己沒事。哎……我看著她那樣,心都要碎了……」

「甚麼時候?」唐言章聲音很輕,宛若一縷縹緲的煙。

「……初三後半學期?臨近中考的那段時間吧。」她嘆息。

臨近中考。

那不正是自己忽然疏遠洛珩的時候嗎。

那一瞬間,唐言章竟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想哭嗎?好像連哭的力氣都失去了。那些以前不曾理解的她的恐慌,偏執與草木皆兵,終於都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她錯覺自己墜入了深不見底的大海,在即將撞上冰山的船頭上默然。生與死的界限原來是那麼模糊,連正常的喘息都成了一種奢侈。

她的視線不再清楚。

「您……知道洛珩,去了哪裡嗎?」

其實她心裡有答案了,不是嗎。

早在前些日和婦人通話時,結局就已經被審判了,不是嗎。

唐言章覺得自己已經不像自己了。

她曾經從來不會因為一個確定的答案而三番四次地演算。她篤定自己的判斷,相信自己的靈感,再為精巧複雜的題目背後答案都是唯一。

她從來都是無神論者。

此刻卻百般祈求神祇上天,那些佛偈、禪語,因果,梵音,斷續的鐘聲悠長,在虛無白茫的一片名為悔恨的思緒間,被她翻來覆去的誦讀默念。

求求你。

求求你……

告訴我些甚麼吧……哪怕只是一個城市也好啊……

佛像君臨萬物,鐵石心腸,自無邊三島睥睨眾生。聽慣了千年來虔敬信徒的祈求,又怎是普通人一朝一夕間的殘破的禱告得以撼動的。

「……我不知道。她甚麼都沒有說。」慧玲輕聲。

唐言章的病來勢洶洶。恰逢免疫力極低的生理期,伴著汩汩外流的鮮血,一下將她打趴在床上動彈不了半分。

她想回去上課,酸軟的四肢甫一觸地就給她來了個下馬威。

她忽然就在這種場景下想起了當初那個夢。

也做了一個夢。

她又站在那片玫瑰荊棘間擁著年少的女孩。悲泣、嗡鳴、哀哭從四面八方傳來,痛得所有光線作鳥獸散。視野被漆黑剝奪,連帶懷裡的女孩都掙脫了她的懷抱,不遠不近地站她身前,散漫冷淡的眸光像在審視她的狼狽。

對不起。她痛泣。洛珩,對不起。

僅肩高的女孩忽然跪在她身前,一顆顆,一點點解開了襯衫的扣子。

唐老師。她聽見洛珩輕聲,捉起她的手,悄悄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脫掉我的衣服吧,老師。女孩彎眸,好似在引誘她,輕飄飄的語氣宛若花叢間揚起的玫瑰瓣。

唐言章頓時雙膝一彎,與她一同匍匐在虛無的祖洲大地間,顫抖地,不受控地撥開了她的衣襟。

如瓷般光滑纖嫩的肌膚下是血痕斑斑,像被鞭笞、被折磨、被刀刀割開心口,猙獰蜿蜒的傷疤布滿胸膛。女孩消瘦得如同嶙峋白骨,握著她的手聲淚俱下。

她說,唐老師,看到了嗎。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

她甚麼都看到了……

唐言章終於得以失聲痛哭。

她從自己撕心裂肺的愧恨中醒來。

她費勁睜開眼,高燒帶來的灼痛將她的四肢寸寸擠壓,所有理智與冷靜都被拆毀。那空泛而可怖的心尖,連迸發一次跳動都顯得那麼吃力,意識潰散間,她只剩鋪天蓋地的悔意。

她蜷起身子靠在床角,視野再度被淚水模糊。

「對不起…」

她是她的情慾,她的嚮往,她眸光相接時靈魂共振的摯友。

是她孤苦孑孓四十年迎來的勇氣,是墜入無邊深海時,堅定不移握住自己雙手的恩人。

是她讓自己的愛人遍體傷痍。

是她的道歉來遲,沒有歸處。

為甚麼。

唐言章在一片昏黑中嘶啞悲泣。

為甚麼這最後一次的見面,你沒有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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