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Ms.Zhao
琥珀,張家四代單傳的孩子,但她不姓張。
她姓趙。祖父卻說她應該姓張。
「造孽啊造孽啊,」祖父猛拍大腿,哭喊著,「我張家在這代斷了根,我死了沒臉見祖宗!」說完,喉嚨大響,「啪」地往地上吐口濃痰,鞋一碾。
「根,」琥珀正在門口大樹下玩,撿了塊樹根子,舉到祖父面前,「爺爺別哭,有根。」
祖父瞥她一眼,揮揮手,從大褲兜掏出煙,哆嗦著送進嘴裡大吞大吐。煙霧霎時瀰漫。
「爸,孩子在,別抽了。」父親一把抱起琥珀,用手驅散煙霧。
「乖寶,出去玩。」母親接過女兒,溫言細語,從錢包里抽出零錢塞到女兒手裡,「去買好吃的,別跑遠了。」
一聽到好吃的,琥珀攥緊錢,頭也不回地跑走。
見孩子跑遠,女人跨步到公公面前,眉毛橫起,劈手奪過他嘴裡的煙,摔在地上,猛踩幾腳。
吊扇嘎吱轉動,掀起灼熱的夏風。
「事就是這麼個事,名字登記上去也改不了了,我只是告知您一聲。」母親的語氣不容辯駁,她拎起手提包,轉身離開,留下最後一句話,「您要不甘心,就自己生一個,總之女兒是從我肚子里出來的。」
祖父氣得臉上的肌肉亂顫,一手捂著心口,一手抖索索指著自己兒子,期望他評評理。
「爸,這沒辦法……」
「滾,不孝子,胳膊肘往外拐!」
吼聲伴著摔門聲一齊砸出來。琥珀攥著一把零錢,邊蹦邊吃冰棒。她被這響動嚇得停步,冰棒融化滴落手指,她回過神,慌慌地吮手指,還不理解大人間的紛爭。
同是蟬鳴擾人的日子,姥姥家和諧非常。
空調噴出涼絲絲的風,客廳正中供了一尊菩薩像,紅燭長明不滅。供台下一張黃花梨木椅,姥姥端坐其上,手捻一串佛珠,皺紋舒展,與菩薩像一般慈眉善目。
琥珀歪在沙發里,伸手可抓得大把酥糖蜜餞,渴了有汽水喝。她嘻開嘴笑,紅潤的雙頰鼓起,吃得了糖就鑽進房間拿出玩具,顛顛跑出弄堂玩。
隔幾戶人家門口,坐了乘涼的老人。大家叫她安婆。
安婆是弄堂的歷史遺物。戰爭和變革軋過她整個人生軌跡,她如石頭一般堅挺,到了生命的終點,帶著古老的記憶被擺放在這,沈默地接受新人對她的好奇和凝望。
安婆太老,乾癟癟的,像被吸空的葡萄皮。雞爪似的手,熟練擺弄幾片竹葉,眨眼間變出一隻蜻蜓。琥珀看得兩眼放光,丟下手裡的玩具,拿起竹葉蜻蜓,愛不釋手。
安婆咧開沒牙的嘴。一個黑洞洞的笑,有點嚇人。她的眼睛不中用,也還能依靠嗅覺。她聞了聞面前的孩子,打開自己珍守的回憶:
「你姥姥殺過人你曉得伐?文化大革命啊,你姥姥身份壞,是地主餘孽,紅衛兵要抄,你姥姥拿把菜刀,見人就砍!
「全是血。砍完人你猜怎麼著,跳河裡去。都以為死定了,結果呢,不曉得怎麼活的,跑到舊金山去,發達了!
「丫頭你曉得舊金山不,全是金子堆的山!」
初中畢業那年暑假,琥珀來到舊金山遊學,沒看到金子堆成的山。那場瘋狂的「淘金熱」距今已有兩百多年,姥姥不可能得見,更遑論她。
登上雙子峰,夕陽正將城市建築染成粉撲撲、紫彤彤。金門大橋像兩架橙紅的巨梯,海灣橫穿整座城市。錯落的燈光漸亮,如金子鋪滿地面。
光把她眼睛照的發熱發亮,她站在世界最繁盛的國家的最高處。夢幻的泡影在體內漂浮,她幻想能得到家族傳承,在美國延續她們璀璨的榮光。
「美國夢」未在琥珀身上發芽,就過早地夭折。高中太嚴太累。高一生尚能得到一週一天的假期。
課後閒暇,學生都愛註冊QQ賬號,聊天種菜偷菜。有實力的,還會拿個跑馬燈手機,閃七彩光,能把周圍人羨慕壞。
琥珀也趕潮流。一放假就用家裡的大頭電腦聊QQ逛論壇,倒學習的苦水。
那時,「非主流」正興起。誇張的髮型顏色,新奇的穿搭,火星文……傳統人士斥其為「肥豬流」。
琥珀「肥豬」了高一時期。起火星文網名,學台劇主角剪斜劉海還蓋住一隻眼睛,發表傷感語錄,冬天露腳脖絕不穿秋褲。
校外總有混混,騎個改裝電摩托,劫學生錢、說下流話。有天她和朋友碰見了,她拾起路邊磚頭,把人和車都砸了,自己也掛了彩;她媽覺得孩子正處青春期,實在衝動。
臨近文理分班,仿若天劈巨雷,打得琥珀頭腦醒轉,再也不想著把頭髮染成綠的。整個人煥然一新。家裡人本為她的「叛逆」焦頭爛額,終於放下心來。
她進入了文科班,美國已變成文科綜合里的遙遠符號。
家裡談起她的未來規劃,姥姥直說要讓她多出門見見外面的世界,「留洋鍍金好啊。」
她想起在舊金山的遊歷,遙遠的記憶仍閃閃發光。之後便是托福和SAT,成績很好,高中畢業那年順利收到錄取通知書。
直飛紐約,15個小時。琥珀來紐約的第一個朋友是中國人。
她和魏文樞是在新生歡迎派對上認識的。魏文樞大一屆。比起琥珀初來乍到的謹慎,魏文樞游曳於社交場,像條敏捷的魚。
言笑晏晏間,兩人熟絡起來。
同為中國人,不由得產生同根的相惜之情,這也成為了友誼的催化劑。
魏文樞研究數學,不像旁人眼中的傳統理科生。她樂衷運動,攀岩、滑雪、游泳都能來幾下,為了方便理了短髮,皮膚曬很黑。有時和琥珀輓手走,要被以為是蕾絲邊,真是天大的刻板印象。
她們愛在華盛頓廣場聊天曬太陽,唱支小紅莓樂隊的歌。琥珀高中染上久坐不動的毛病,像顆豆苗秧子,魏文樞非拉她活動活動。
週末天氣晴朗,正好爬山。她們二人約好一起。起初,琥珀興致勃勃,結果爬到一半就開始洩氣,拄著登山杖徬彿年過半百,遠遠落在魏文樞身後。
也不巧,豆大的雨滴砸下來,天空霎時變色。魏文樞暗叫不妙,操了一頓紐約天氣預報的爹。她想喊琥珀去樹下躲雨,只聽得一聲驚呼,等她回頭時,身後空無一人。
原地只剩下登山杖。魏文樞撿起登山杖,心急如焚。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四處張望。
這裡是個陡坡,右側是山壁,左側長滿灌木和樹。她估計琥珀滑墜下去了。便邊喊琥珀的名字,邊小心走下左側的坡。
路很泥濘,她幾乎下到頭也沒看到半個人的蹤影。
雨來的快去的也快。魏文樞扶住一棵樹,心要墜出身體了。懷著忐忑沈重的情緒,她繼續來回找,呼喊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聲音在空寂的山坳回蕩。魏文樞找遍了附近,甚麼都沒有。她頓生詭異之感,不禁默念《地藏菩薩本願經》,然後原路返回尋找。
前方雜亂的灌木叢里,隱隱能窺見橙色反光。魏文樞跑過去,果然是琥珀的運動外套。
琥珀躺在地上,頭身盡是污泥,雙眼緊閉,呼吸還算平穩。魏文樞不敢動她,怕她有地方骨折,試著叫了她幾聲。沒醒。馬上掏出手機呼叫救護車。
電話剛接通,一隻手截停手機。琥珀悠悠醒轉,氣虛,卻堅定地抓住魏文樞的手機,說:「我好著呢,別叫救護車!」說完,自己坐起身來。
「姐,你嚇死我吧。」魏文樞剛松了口長長的氣,又提起來,「鬼打牆了,我剛才經過這裡兩次都沒看見有人!」她神神秘秘地扶起琥珀,小聲道,「我們快走吧,我感覺地藏王菩薩鎮不住外國鬼啊。」
「你才是我姐,神神叨叨的。哪來的鬼,你參加佛學社就學到點迷信。」
「快走快走,別說了!身上有沒有不舒服的,先去醫院檢查看看。」魏文樞推著她走。
到醫院做了全面檢查,無大礙。琥珀脫掉髒兮兮的外套,拿著賬單看了又看,肉痛得不行。
「我就說我很好。下次得小心點,白花這麼多錢。」
魏文樞不解,問:「到底怎麼掉下去的,踩空了?我轉個頭的功夫,人就不見了。」
「我沒踩空啊,就站在原地沒動。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像睡了一覺一樣。」琥珀聳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