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人易老,夢難長15
一路上到整座老宅中唯一亮著燈的二樓,幾人俱是渾身一震。
與府中其他地方的黑暗幽深比起來,這個房間開闊寬敞,燈火通明。
裡面只有一套紅木桌椅,桌上擺著棋盤,一個鶴發老人正端坐在棋盤前,托著下巴,似乎正聚精會神地思考著棋局,全然沒有在意這群不速之客的到來。
這樣的寧靜祥和,徬彿梅妻鶴子,不愧於他「雲間山人」的雅號。
劉映秀竟然就端坐在這裡,不知已經等了他們多久!
眾人的心頓時齊齊提到了喉嚨口,他們藏在袖中的手都早已掐了法訣,正待先下手為強,首領卻突然大喝了一聲:「慢著!」
他箭步上前,竟提起一腳,重重踢在了劉侍郎的椅子上。
那昂貴的紅木椅子晃了一晃,連著上面沈思的老人一起歪倒下去,「咚」地一聲砸落在地。
劉侍郎的頭重重撞在地上,保持著托舉姿勢的手也終於無力地垂落,只是極其不自然,不像是血肉之軀的活動,倒像是一根樹枝被砸成了兩截。
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周圍明亮的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
整齊的白髮之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已經在隱隱發青,顯然已經死了。
幾道倒吸涼氣的聲音響起,首領雙手顫抖,俯下身來去摸劉映秀的皮膚。
觸手僵硬得像一塊石頭,他至少已經死去了七天,可不止為甚麼,屍體卻並未腐爛。
這群教士就是新娘案的始作俑者,那屠戶女兒的屍身在他們手裡保存了小半月。他們本該對屍體死後僵硬的狀態十分熟悉,只是剛才太過緊張,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劉映秀早就已經死了!
那麼,布下結界的人是誰?!
劉映秀死了這麼久,是誰保存了他的屍體?又是誰把這具放在了這唯一亮燈的房間里,徬彿在等待他們的到來?!!
情況陡然間發生劇變,冷汗瞬間浸透了首領的衣衫。不止是請君入甕,在這裡布下陷阱的是他們根本沒有預料到過的第三方!
首領一手提著燈,大吼出聲:「撤!撤!」
其他教士們也接連意識到情況有變,紛紛箭步向樓梯搶去,正要迅速撤退——
這時,他們的臉上徬彿突然被濺上了一道熱流,同時一聲「咔噠」,徬彿熟透的西瓜被砸碎的聲響。
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首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看到了滿手的血紅。
就在他們面前,廊邊的牆壁竟然破開了一個大洞,有甚麼東西正從那裡掙動著探出頭來。
一、二、三、四……
九條細長的脖頸接二連三地從洞里鑽了出來,隨即「刷」的一聲,那喜愛血食的怪物落在地上,張開了黑色的雙翼。
接近六尺的翼展,整個房間徬彿都被它遮蔽了一般。曼妙地搖晃著的頭顱上,九雙血紅的眼睛正因為興奮而睜大。
——鬼車!
這只怪物大概早就像蝙蝠一樣掛在了牆上,那樣漆黑的身體與夜幕融為一體,細長的脖頸緊緊貼在木質牆壁,聽著裡面的動靜。
鬼車緩緩收回了爪子,九張嘴裡一起發出尖利的、愉悅的哭聲。
在露面的瞬間,它就將一個術士的頭顱抓成了兩半。
朝廷大員的老宅,諸多菩薩庇佑的佛堂,竟然成了妖魔的巢穴!
這地獄一般的景象里,首領最先回過了神。
「不要慌!不要慌!結起陣來!」他一聲暴喝,一邊揪住身旁最近的術士,一邊將手裡提燈高舉起來。
作為術士修煉多年,他們之中大多數人都直面過真正的妖魔。從最初的驚恐中回過神來,其他幾個術士迅速找到了位置,腳下站定位置,同時厲聲念咒。
六盞白燈同時舉起,淒異的白光一時大盛,鬼車血紅的眸子被那光一照,幾根脖子頓時燙傷一樣驟然縮回。
連綿不絕的念咒聲中,幾個教士腳下訓練有素地變換著方位。鬼車身體後仰,利爪又一次猛抓下來,可是這一次卻徬彿砸到了甚麼無形的屏障上,無法前進一分。
九條脖頸如同蛇一樣直立,這妖魔焦躁地仰起身體,叫聲逐漸淒厲尖銳起來,漆黑的羽毛根根直立。
短暫的角力之中,這妖魔顯然逐漸落到了下風,首領抬起手,狠狠抹了把濺到臉上的熱血,厲喝道:「一鼓作氣,除了這妖孽!」
眾人一時齊聲大喝,鬼車血紅的眼中也現出了野獸般的凶光。
一邊是只有噩夢里才會出現的可怕妖魔,另一邊是高舉白燈的術士,兩邊同時發出可怕的吼叫,這地獄般的一幕,徬彿大興善寺寶頂中除魔壁畫中的景象重現於世。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的廊道里傳來了一道低柔的嗓音。
「怎的這般無禮?有客人來了,也不通傳一聲。」
在半室未散的血腥氣中,來人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停在他們身後。
一股寒氣從徬彿從腳底直竄上頭,轉過頭去的的那一刻,首領渾身的汗毛幾乎都炸開了。
就在同一個剎那,鬼車「刷」地一聲收起羽翼,九隻頭顱迅速蜷曲起來,倒退幾步,飛也似的藏進樓梯的暗影中。
一個男人正站在他們身後。
明亮的燈光灑落下來,映照在他身上。
柔順的長髮垂落在肩頭,那張含著笑意的、俊逸如畫的面容上,一雙竪瞳里徬彿正流轉著深幽妖異的銀光。
黎明之前,整座城市寂靜異常,天際泛著黯淡的蒼青。
黑衣小僮吃飽了肚子,跪在一邊,用浸了水的抹布拖地。
樓上一番劇震,壁龕里的韋陀菩薩像也被震落在地許多,小僮跑上跑下,舉著佛像將它們一一擺回原位,只是他身高不夠,有時拼命踮著腳也夠不著上面的格子,顯得幾乎有些滑稽。
小樓很快被清理如初,只有牆壁上它撞開的那處破洞,是怎麼也沒法修補了。
李慕月微微俯下身,長髮如綢緞一般從肩頭垂落,水流漫過手指,洗去他指尖的血跡。
燈光映照在他側臉上,柔和得幾乎帶著幾分書卷氣。
這時他聽見了嗬哧嗬哧的喘息聲。
「殺了我吧……,」那個歪倒在地的教徒吃力地張著嘴巴,因為充血而漲得通紅的雙眼裡,把他眼前的視線模糊成一片鮮紅。
他在一瞬間被妖力震碎了渾身的經脈,體表全無一點傷痕,一時半刻也還無性命之虞——只不過,他此刻大概最期盼的就是去死。
也許是還被某種執念支撐著,教徒還在執著地說著話,只是喉嚨間發出的聲音已低啞不堪。「劉映秀……你們,甚麼時候…… 」
李慕月無動於衷地站在窗邊,這樣的聲音還不至於惹他心煩,也讓他有幾分回答的耐心。
「我是有些問題想要請教劉侍郎,」他平靜道,「便早早遣了僕人來他府中拜訪。可惜,後來我登門時卻始終問不出甚麼,只好暫時歇在這裡,等新的客人來。」
在朝廷與炁教鬧得不可開交時,這個大妖魔已經無聲無息地潛入了洛陽城。為瞭解開某個謎團,他把劉侍郎逼問至死,卻還是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而此刻,他事先在洛陽城中布下的陣法已經運轉起來,結界把整個城市徹底封死,被困在城中的教士們走投無路,自然會到處尋找陣眼,主動送上門來。
從頭到尾,教徒們都以為是朝廷的高人在背後圍追堵截,卻不知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背後落井下石的竟是非人之物!
他——在垂死中的滅頂劇痛里,教徒腦海中後知後覺地閃過了某個念頭——劉映秀是二品大員,正是因此,他們才覺得那皇極經世陣是他的手筆。而李慕月,他曾是天子近臣,與紫禁城的距離,比劉映秀還要近的多……
「我不會,」神志在逐漸渙散開來,教徒咬緊牙關,用最後的力氣發誓,「我甚麼也不會告訴你……」
「那倒無妨,我也沒甚麼問題好問你。」李慕月淡淡道,「更何況,你也不會死,我留著你還有別的用處。」
凌晨凜冽的風迎面吹來,帶走指尖的水氣。李慕月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僕把他拖走,而後站在窗前,望向泛著魚肚白的天空。
這時遠方傳來了鐘磬的鳴響,從白馬寺里傳來的鐘聲與鼓樓的晨鐘遙遙共鳴,東西兩個方向,鐘聲悠揚飄蕩,遠聞數里,將整個城市喚醒。
鐘聲消散時,這座小樓終於恢復了寂靜。就在同一個瞬間,他的眸中忽然有一絲光澤閃過。男人若有所感地望向某個方向,低聲道了句:「小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