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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人易老,夢難長15

灰鳶尾 · 識魅(民俗怪談) · 本章第 1 / 2 頁

幾個時辰前。

謝縈和寧昀在河邊與鬼魂交談的這一夜,十里以外,幾個穿著勁裝的男人正警惕地環顧四周。

他們夜貓一樣蹲伏著,耐心地等著巡邏的官軍在街角消失,為首的男人揮了揮手,幾人隨即躍下矮牆。

在他們面前,是一座寂靜的大宅院。

門上掛著兩把獸頭大鎖,院外的燈籠也早就取了下來,整座府邸沈浸在一片幢幢暗影中,只有月光時而灑下,照亮匾額上的兩字。

「劉府」。

這座府邸屬於一位高官,劉映秀。

劉氏祖上曾進光祿大夫,是河南有名的豪門大族。到這一代,劉映秀在萬曆年間出征過寧夏,累任兵部侍郎,幾年前告老還鄉,回到洛陽安居下來。

大概是人老心慈,劉映秀近年來開始潛心修佛。皇上下令給他修了一座新宅子安養晚年,他卻讓子孫們入住新府,自己則留在家中老宅里,說這裡僻靜些,而且離大安國寺很近,方便他時常參拜。

果不其然,站在門前,已能嗅到幽微的檀香味。

男人擺了擺手,幾人無聲地躍過牆檐,潛入這座老宅之中。

從外面看不大出,劉府內竟是極深,只是翻牆進來,正前方卻不是任何建築,而是一座水池。

水池形狀彎彎,似乎挖得很深。兩邊不生雜草,水面清澈如鏡,顯然是日常用心打理的,與周圍樹木相映成趣,外表看來似乎沒甚麼不妥。

可是這座池子在這裡,就是最奇怪的事。

宅院內正前方有反弓形的水道,這在風水中叫「割腳水」,會妨礙家族整體的運勢。

尋常富商修宅子都會請先生來看看,更別提劉家這樣的大族。首領沈吟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條銀索,「咄」地一聲喝,振臂將那銀索飛擲出去。銀索如同一條高速撲擊的蛇,徑直刺向了水潭中。

就在那一刻,某種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水池中分明空無一物,可銀索卻像是扎進了甚麼東西一般。首領目光一凝,隨即振臂一扯,整條銀索「刷」地一聲繃直。

隨即,整池水竟驟然起了奇異的波蕩,水面徬彿一面透明帷幕,正被兩股力量不斷拉扯著。

眾人臉上紛紛現出驚異之色,有人脫口一聲低呼:「陣眼就在此處!」

——果然就是這裡!

首領神情凜然,一時間渾身都在因為緊張而微微戰慄。

*

這些炁教的教士,滯留洛陽城中,至今已經是第十四天了。

正月里,按教中的計劃,他們已經在洛陽完成了三件大事。

殺死世子、元宵遊行、偷梁換柱,樁樁件件都很聳人聽聞,其實難度並不算大,都是以奪人眼球為目的。教中沒指望這些伎倆能有多大的作用,隔上半個月製造一件奇案,除了宣揚聲勢以外,就是為了擾得朝廷疑神疑鬼、疲憊不堪。

果不其然,為了抓細作,官府決定徹底封死城門。

洛陽這樣繁華的重鎮,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封城半個月,城中已有許多飢民餓死,再多來幾次,普通百姓也瀕臨斷糧之後,內部必然會起大亂,而炁教以逸待勞,到時便能趁虛而入。

原本按照計劃,在確認花轎事發以後,作為執行者的他們就會立刻趁亂離開洛陽。此後城中無論鬧成甚麼樣子,本來都不會波及到他們。

而現在滯留至今,並非是計劃有變,而是他們出不去了。

教士們大都修習過潛影之術,能夠在黑暗中隱形。城頭有再多官軍巡邏,他們也能悄悄越過城牆,離開洛陽原本不是難事。

可是在準備出城時,他們才發現,洛陽已經被一個巨大的結界籠罩住了。

蒙古人的兒歌里唱「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現在,洛陽的天空就像是一個四四方方的蓋子,嚴絲合縫地罩在了城牆上方。

那結界無形無質,普通人甚至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可是對於身有靈力的的術士來說,它就是另一道嚴嚴實實的城牆。這樣熬鷹一樣的做法,是要把他們慢慢困死在城裡。

——給別人挖的陷阱,竟然把自己也困死在了裡面。

這樣的結界,集合眾人之力,也不是不能強行撕開一角。可是施用這樣的術法時勢必無法維持隱形,他們立刻就會暴露在巡邏的官軍面前。

教士們固然都有修為在身,可人數太少,與官軍硬碰硬並不是個好主意。

洛陽方圓千丈有餘,這樣規模的結界,絕不可能是依靠人力維持的,只能是通過某種神秘的陣法,扎根在風水龍脈之中,吸取自然的力量運轉。

傳言中,那種陣法被稱為「皇極經世」,模擬著天地消長和日月盈縮,一向只在宮廷禁衛之中流傳,據說整個紫禁城就籠罩在這樣的結界中。

這樣的奇法,民間術士雖然無緣得見,但僅看規模就知道,這樣的結界成型就至少要花上十幾個時辰,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這說明在新娘案事發之前,就有人早早做好了準備,要圍獵他們。

種種跡象,幾乎已經指向了唯一的答案。大概是教中計劃洩露,朝廷將計就計,一早就派了高人來圍捕他們。

一面是結界的銅牆鐵壁,一面是官軍的圍追堵截,兩廂里雙管齊下,的確把他們逼得苦不堪言。

還躲在城中的教士只有三十幾人,去與官軍交戰,實在是十死無生。只有派出最強的幾人,拼力打破那個陣法,結界的運轉停止,他們才有一線生機。

在夜幕里潛行多日之後,他們幾乎踩遍了整個洛陽,才循著氣脈,找到了陣眼最有可能在的地方。

——大安國寺外的劉家老宅。

劉映秀祖上有從龍之功,是那場誅魔之戰中的大功臣,他又曾任兵部侍郎,在京為官多年,在那時的確有可能有機會接觸皇極經世陣法。

種種條件都符合,但那個與炁教為敵的高人究竟是不是他,教士們也無法完全肯定。

不過,再這樣枯等下去,情勢只會越來越差,倒不如放手一搏。這支敢死隊趁夜潛入劉宅,直到見到這水池中的異象,才終於能確認——

皇極經世陣的陣眼就沈在這座水潭深處。

水面奇異的漣漪還在持續著,徬彿那無聲的較量還未結束。即刻就有人站到首領身後,想要助力他破壞陣法,首領卻陡然收回銀索,厲目一掃,示意他們不可妄動。

擒賊先擒王,不殺布陣的劉映秀,破壞陣法又有何用?他隨時都可以重新修補。

劉侍郎既效忠朝廷,又有深厚家傳,常年徵戰,絕不是好對付的。今夜不免會有一場惡戰,可只有他們在這裡制住了劉映秀,其他兄弟才能趁著夜幕離開。

劉宅諸多樓宇都不掛燈籠,只有遠處一座小樓亮著燈,靜靜坐落在樹林間。

幾個男人彼此遞過眼神,飛快結成了陣型,一邊凝神戒備著可能的偷襲,一邊朝那小樓奔去。

劉家大宅已有幾百年歷史,幾經修繕,仍帶著一種老宅子特有的古樸和陳舊氣。樹林草叢修剪得宜,顯得很是雅致。

周圍靜得出奇,連蟲鳥都銷聲匿跡,顯得整座宅子異常深幽。直至潛行至小樓近前,他們竟未看到一個人影。

終於有人忍不住,低聲問道:「府里的家丁僕婦……都在哪裡?」

劉家的子孫們已經搬去了新宅子,可是劉映秀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生活起居時時都要人照顧,府里夜間更是要有家丁巡邏,不可能空無一人。

——寂靜如鬼域的劉府,就像一張已經張開的血盆大口,徬彿準備擇人而噬。

這是劉映秀早做好了準備,在請君入甕麼?!

教士們心中都已存了這等疑慮,首領心中迅速轉過幾個念頭,狠狠咬了咬牙,道:「舉燈!到眼下這種地步,也無需再遮遮掩掩了!」

幾個教士各自從懷中取出了一條長長的白絹,手上飛快地折了幾折,隨即捻住兩角,迎風一抖。布里鼓滿了風,竟赫然成了一隻提燈形狀。

燈里搖搖曳曳地晃著一簇白火,只是那顏色蒼白到近乎淒厲,顯出了幾分詭異。

——元宵節上,他們曾把鬧市照得如同森羅地府的白燈,原來就是這樣做出來的。

今夜的確是必須分出勝負的一戰。

決心已定,教士們提著白燈,踢開了小樓的門。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撲面而來的竟然是一股淺淡幽遠的檀香。

這是劉映秀的「漱泉齋」,如今他潛心修佛,居所里也焚著檀香。

教士們警惕地環視著四周,只見一樓空空蕩蕩,壁龕里擺著大大小小幾十尊佛像。

韋陀菩薩金剛怒目,沈默地凝視著來人,手持伏魔杵,徬彿要除盡人間妖邪。明廷與炁教,各自都視自己為順應天意的正統,也不知冥冥之中若真有神靈,會庇佑哪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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