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詐不如誠拙15
朱常洛的手搭在案上,說著說著,話音已然變了調。
「這些年,但凡你開口,樁樁件件,朕哪件沒有應允?你可知道,禮部蘭永璋已經是第四次上表彈劾,說你大奸似忠,乃妖孽之相!」
兩人目光相撞,朱常洛似乎極想看看他會作何反應,可李慕月臉上淡淡的笑容紋絲不動,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蘭永璋進獻仙丹,不但將皇上龍體毀損至此,還用這些無稽之談污蔑忠臣,實在罪大惡極。便是滿門抄斬,亦不為過。」
「呵……」久久,朱常洛發出一聲緣由不明的冷笑。「李愛卿,當年朕為大行皇帝侍疾時第一次見你,只覺這般的面容,難道是畫上的菩薩不成。不過,看來朕是看走了眼。菩薩怎會說出如此心狠的話,菩薩又怎會見朕到了這般境地,卻仍說自己沒有辦法。」
被他幾乎遍布血絲的目光逼視著,李慕月沈默片刻,忽然斂去了笑容,肅然道:「皇上的病,歧黃之術確實已經回天乏術。時至今日,唯有最後一種方法能救得了皇上。身為人臣,微臣自當盡心竭力,可此事實在事關重大。待臣說明原委,皇上便會明白臣為何為何直到此刻才能說得出口。」
「你說。」
「人爭不過天,壽數到了,大羅神仙也束手無策。可是皇上您這場急病,並非天命,乃是人為。您的壽數並不該自此而絕。」
低柔悅耳的聲音娓娓道來,「皇上可曾聽過一句話,江行於大地,如龍伏於六合。當年太祖皇帝開國之時,在東西南北中各立了一方鎮河碑。碑立,是把氣運鎮在地脈之中,保我大明萬世永昌;碑碎,則氣髓騰雲出水。皇上是真龍血脈,兩者一遇,您的疾病自然會不治而愈。」
朱常洛的呼吸好像不自覺地屏住了:「你是說……」
「還請皇上下一道詔書,起出地處正北的鎮河碑。」
「正北?那碑在何處?」
「人間帝王以正北為尊,正北的鎮河碑也是五處之中力量最強的一座。中在黃河,東在錢塘江,西在川江,南在金沙江,而正北的這一座鎮河碑,就在這北京太廟外的金水河中。」
「朕去祭祖時,怎麼從未聽人說過那裡有甚麼碑……」
「皇上,這座碑鎮在大明龍脈中二百餘年,已不再是凡俗之物。臣等憑著一雙肉眼,自然無法看到它的所在,可您是身為真龍天子,想廢去它,只需要一道親筆詔書而已。」
朱常洛怔了怔,「你說的可是真的。」
「微臣豈敢欺瞞皇上。」
「它真的能讓朕好起來?」
「足夠讓您康復如初。」
忽的,似乎想起了甚麼,朱常洛驚喜地亮起的雙眼中又浮起一絲猶疑。「若鎮河碑真有這種能耐,那將它毀去,豈不是於我大明的氣運有損……」
「的確如此,是以臣此前遲遲不敢向您稟明。」
短時間內的大起大落似乎已經耗盡了朱常洛全部的心力,他的身體幾乎是一點一點向床榻上滑落,發出一聲頹然的長嘆。
「原來如此……」他低啞道,「也不怪你到了此刻才說。若是為了一己之身,置社稷於不顧,朕便是到了地下,又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他的話說得極慢,一字一頓。人說出這樣並非真正出自本心的話時就是這樣,好像是在等著誰打斷他,給他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而跪在地上的李慕月已經從善如流地開口道:「皇上,請容微臣一言。」
「說罷。」
「這樣誠然有損於大明氣運,可您是中興之主,事在人為,此後時日長久,仍有回天之力。但若您此刻駕崩,鄭貴太妃一黨立刻就會擁立您的弟弟福王為新帝。到時太子孤兒寡母,只有任人魚肉,縱然這江山仍然姓朱,您又如何閉得上眼!」
很平淡柔和的語氣,可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準確地剜開朱常洛心上最痛的地方。
刻薄的父親,壓制他二十多年的貴妃,虎視眈眈的異母弟弟……這個瀕死的病人臉上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極其憤怒,多聽一句,就變得更加刻毒一分。
他雙眼圓睜著,幾乎是嘶啞地大叫道:「拿筆來!拿朕的筆來!」
男人施施然起身,轉身向外走去。
任誰看來,都會覺得這張含著微笑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柔和如畫,只是謝縈和他朝夕相處了二十年,對他所有細微的變化實在太熟悉了,看得出他此刻的笑容里藏著怎樣近乎森然的冷意。
「微臣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