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詐不如誠拙14
——水下黑,睜著眼,良辰美景看不見……原來這句規則是這個意思,在水下,「界」能給她製造無法抵御的幻覺!
她下水才十幾秒鐘,肺里的這口空氣還沒有用完。謝縈想要扯一把纜繩或者浮上水面去,可是在無數嘈雜的聲音中,她的四肢麻木得好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氣。
眼前的白光越擴越大,失去控制身體的能力的同時,謝縈終於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她眼前……是一座明顯不屬於現代的宮殿。
像是故宮——或者,應該叫紫禁城。
地上烏壓壓跪著一片人,軟榻上,一個男人正躺在那裡。
這間宮殿里,他的身份是最好認的。因為他身上穿著一件明黃色的圓領袍子,上面還繡著祥雲龍紋。
這是哪個皇上嗎?
他看起來不過三四十歲年紀,可已經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臉色蒼白如紙,氣息也虛弱,額角的冷汗把頭髮都打成了綹。
大概是因為纏綿病榻,這位皇上的狀態相當差。正當盛年又養尊處優的皮肉,居然已經顯出了幾分鬆弛,面部蠟黃地凹陷著,時不時才神經質地抽搐一下,像是案板上偶爾掙動的魚。
到了這個地步,謝縈用肉眼都能看得出,他渾身正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死氣。
他離死已經不遠了。
不論自己現在是被拖入了甚麼幻境之中,能多瞭解一些信息總歸是好的。
謝縈凝神看過去,只見他床前起碼跪了二三十人,從位置上就已經分出了鮮明的兩派。
一邊都是穿著朝服的大臣,須發皆白,看起來官職頗高,另一邊是一個衣著華貴的婦人,用力牽著個神情呆滯的小孩,被一群內侍簇擁著。
兩邊人正言辭激烈地爭辯著甚麼,剛才她聽到的喧鬧聲大概就是他們發出來的。
……眼前這一幕,說是托孤,人好像多了點,說是臨終送別,好像又太鬧騰了。
他們說話的用語和現代大不相同,謝縈仔細聽了半天,才勉強聽出了個大意,原來是皇上重病,想封這位李妃為皇后,受到了群臣的激烈反對。
李妃只一味抓著手裡的孩子,表情悲痛地擦著淚,兩邊大臣則吵得臉紅脖子粗。甚麼天地君親、祖宗之法,一番高談闊論,謝縈都覺得腦袋疼,也不知道軟榻上那位已經出氣多進氣少的皇上到底聽進去了多少。
即使知道自己此刻仍然在危險之中,這一幕仍然讓她有點好奇。謝縈仔細觀察著四周,可惜在這個幻象里,她似乎是無法移動的,只能作為旁觀者看著。
兩派大臣還在繼續辯論著,用詞文縐縐的,不過謝縈聽了一陣,居然從中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
「萬曆年」、「鄭貴妃」、「福王」……
有些熟悉的名詞,讓她心頭驀然一動。
少女絞盡腦汁地回憶著自己為數不多的歷史知識,目光落回床上半死不活的皇上身上,忽然恍然大悟。
——這一位,原來是明光宗朱常洛!
這是個非常一言難盡的短命皇帝。他父親刻薄寡恩,嫌棄他生母卑賤,始終不願立他為太子。朱常洛膽戰心驚地熬到三十八歲,終於把父親熬死了,一朝揚眉吐氣,立刻和眾多美女縱情聲色……然後掏空了身體,登基剛一個月就死了。
不過,對他來說,早早病死也未必是件倒霉事,因為他死後二十年,明朝就滅亡了。
這一刻,果然離他死已經不遠了。
不過,確認了這位皇上的身份,謝縈反而更加困惑了。
為甚麼她會看到這一幕呢?幾百年前的事情,和她有甚麼關係?
還是說,「界」中之鬼,就是畫面里的某一位?
天家貴重,不過臨到了了,和病床前爭遺產的兒女也並沒甚麼分別。
少女看了片刻,忽然聽到一聲微弱的「都下去」。
似乎是眾人的爭吵使他感到心煩意亂,躺在軟榻上的朱常洛嘴唇微微翕動著,轉了轉頭,有些吃力地重復道:「你們都下去。」
這聲音很虛弱,不過大臣們的爭吵還是當即停了下來。周圍終於安靜了。
估計是知道今天肯定得不到甚麼結果了,一眾大臣和內侍紛紛沈默地起身,躬著身子向外走去,朱常洛看著他們,又說道:「李愛卿留下。」
就在這時,一道低柔的聲音響起:「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