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詐不如誠拙14
謝縈敢摸著良心說自己不怕鬼,但這樣的衝擊還是讓她渾身都僵了一瞬。
水面暗淡的光線浮蕩著,讓她逐漸看得更清晰了一些。
蘭朔一動不動,那個東西也一動不動,在水下怪異地直立著,隱約是個漆黑修長的人形,筆直得像是塞進窨井里的屍體,因為四周太過狹窄,只能保持著站姿紋絲不動。
他們在這裡折騰了大半宿,就是為了等界中之鬼露面,可是這麼昏暗冰冷的江水深處,出現這麼一個瘦長鬼影似的東西,給人的觀感實在是很驚悚。
向來只有她嚇別人,被人嚇到的次數的確不多。謝縈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保持冷靜,問道:「你確定它在抓著你嗎?」
蘭朔微不可覺地點點頭,低聲說:「很緊。」
兩個人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好像生怕驚動了那東西,它就會暴起傷人一樣。
他抓著浮板的手臂繃得極緊,幾乎已經可見青筋暴起,緩慢到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補充道:「是皮膚的觸感,溫度很低。」
被一個不知道是甚麼的鬼東西抓著腳腕,居然還能用這麼鎮定的語氣描述狀態,謝縈一時間也不知道是不是該佩服他的心理素質。
少女嘴唇動了動,剎那間腦海裡滾過了很多個念頭,最後環在他胸口的雙手緊緊抱了抱,耳語道:「你別怕。」
她的掌心幾乎已經能感覺得到,他肋骨下的心跳正在逐漸加速。男人的呼吸極近距離地噴在她側臉上時,語氣極穩定沈靜:「我沒事,要讓鬼車下去看看嗎?」
謝縈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不,你保持住不要動,我潛下去看看。」
男人的臉色登時一變,像是要提出反對。
不知道他要說甚麼,謝縈本來想用手指抵在他嘴唇上比一個「噓」的姿勢,奈何此刻實在騰不開手,只好偏了偏頭,用鼻尖貼在他嘴唇上,迫使他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少女晃了晃腦袋,稍微拉遠了一點距離,嘴唇翕動著,幾乎是在用唇語說話。
「‘第七隻能問一句,江心岩石不停留’,」她說,「和界中之鬼照面之後的時間很關鍵,不但要制服它,還要用一句話問出離開的路,這件事鬼車不一定能做得到。只有我來才保險。」
蘭朔眉梢微微擰著,表情還是不大贊成的樣子,低聲道:「這樣我沒法幫你。」
「不,我需要你幫忙,你抓著纜繩,」謝縈手中握著兩指粗的尼龍纜繩,將掌心壓在他手背上緊緊握了握。「如果我在下面扯繩子,你就用最快速度拉我上來。」
心臟怦怦狂跳著,謝縈深吸了一口氣,扎進了水里。
冰冷的江水瞬間沒頂,涼意一直浸到頭皮,眼睛也被刺激得有些發痛。
緊握在她手臂上的手指松開了,少女雙手用力一划,向下潛去。
在水面上往下看,江裡只是一片暗淡深邃的黑,真下來才發現,遠遠近近的地方好像有幽暗的磷火在浮動,照在那個影影綽綽的人影上面,顯得分外詭異。
在蘭朔的正下方,一個身影怪異地僵直著,細長的手臂高舉,如同一個即將墜落懸崖,卻被人抓住手臂的人。
……可是,這明明是接近三米深的江水裡面。
人的身體,在水中自然會浮起來,怎麼可能長久地保持著這樣的姿勢?
謝縈咬了咬牙,撥了撥繞過肋骨系在腰間的纜繩,按捺住狂跳的心臟,向水中扎得更深。思緒一時間轉得飛快,迅速回憶著各種可能有用的方法。
要速戰速決,不然這場景再維持一會兒,還真是挺瘮人的……
就在那一刻,她的瞳孔中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起初,她以為那是水壓帶來的刺激,然而很快,那疼痛就變成了一陣刺目的、幾乎吞噬一切的白光。
一瞬間,徬彿有無數光怪陸離的景象在眼前閃過,刺得她瞳孔劇痛。
謝縈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可是眼前居然沒有回歸黑暗,好像那副畫面不是呈現在她眼前,而是直接刺進了她腦海裡。
有接連不斷的聲音響起,好像在激流中飄蕩的絲線,波蕩著在她耳邊回響。
她不是在水里嗎?
為甚麼會聽到聲音?
腦海一時被衝擊得混亂異常,意識也模模糊糊的。謝縈只來得及辨認出,那聲音似乎是人聲,而且越來越嘈雜激烈,好像她周圍不是黑暗寂靜的江水,而是甚麼爭論不休的菜市場。
……這是甚麼?
——不對!
少女心頭陡然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