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氣生財18
能晃瞎人眼的雪亮車燈里,車子如同一隻橫衝直撞的鋼鐵巨獸,衝過來的時候沒有任何減速。
有些站在路中間的保鏢幾乎已經來不及躲閃,紛紛連滾帶爬地撲向一邊。
一切來得太快,幾秒不到的功夫,沒有人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只聽得砰砰兩聲,按著謝縈的兩個保鏢應聲鬆手倒地,車子原地打了個掉頭弧,有人扯著謝縈,直接把她給拽了上去。
保鏢們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有反應快的已經跑向停在路邊的車,也有人拔槍就射,可SUV已經一腳油門直踩到底,如同發瘋的野馬一樣衝了出去。
車輪與地面劇烈摩擦,發出了刺耳的噪音,速度在幾秒內就飆到了一百八十邁。
任何精神正常的人都不會在夜間的山路上開出這樣的速度,它幾乎是四輪生煙地飛了出去,但就是以這樣的速度,幾秒鐘不到,車子已經徹底消失在了夜幕中。
另一邊,被甩到副駕駛上的少女心中也一言難盡。
方家那群人已經被甩得連影子都看不見了,汽車也沒降速。
就這個神經病一樣的車速,萬一一個急剎,後座力得直接給她的腦門開個瓢。
少女一邊提心弔膽地挪著身體擺正坐姿,一邊忍不住大叫:「能不能讓我先系個安全帶!」
駕駛位上的男人點了點頭,不過直到開出去二十多分鐘,眼見著不遠處已經隱隱有燈光,他才緩緩開始降速,把車停了下來。
謝縈無言以對地看著他。
「怎麼是你啊!」
蘭朔望她一眼,沒回答,先從前屜里摸了把折迭刀出來,把她手腕上捆的繩子切斷。
手被捆了半宿,連帶著肩膀都疼得發麻,謝縈試探性地松了松胳膊,臉色頓時又有點不太好看,蘭朔看了看她僵硬的動作,一愣:「你肩膀怎麼了?」
少女搖搖頭,眼淚又有點要掉下來的意思。「不知道,就是很疼。」
「還能活動,應該不是脫臼,可能是肌腱拉傷。」男人上下掃她一眼,心理大致有了點數,下車去後備箱醫藥包里找了藥,連著礦泉水一起遞給她。「開到醫院還得幾十分鐘,你忍忍,先吃點止痛藥。」
少女靠在副駕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止痛片吃了,一邊有點詫異地瞥著他。
「說啊,你怎麼在這?」
「我還想問你呢。」蘭朔把手機遞給她,「你這是遇到甚麼事了?」
手機屏幕上是個聊天界面,備注「雙子座」。
他往上翻了翻,點了一條語音消息。
很短的一條,謝縈的話才說了一半,就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壓低的驚叫,而後語音戛然而止。
蘭朔立刻發了消息問:【怎麼了?】
「雙子座」回了一條:【沒甚麼啦,好晚了,我要先去休息咯,晚安。】還配了個很可愛的表情包。
謝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一聲。
果不其然,被綁架的時候,她的手機也落到了方家的手裡,方家替她回了消息——就像她給林建凱發短信的時候那樣。
不過,這個語氣是怎麼回事?!她平時是這麼說話的人嗎?
謝縈一時間無語凝噎,心想大概是自己被這傢伙帶去參加法會,方家誤認為他們至少關係很好,所以才會搞出這麼一條回復。
旁邊男人慢悠悠地笑著火上澆油:「我看著,這不太像謝縈小姐能跟我說的話啊。」
謝縈牙根癢癢地瞪了他一眼,蘭朔戲謔的表情頓時一收,正經道:「這麼兩條消息放在一起,隨便想想也知道你可能是出事了,而你當時還在問我方家的事情,我放心不下,就直接追過來了。」
謝縈詫異:「那你怎麼知道我在哪裡的?」
畢竟是方家的廟,背靠荒山,從山門進去還要上一百多級台階,四周都有保鏢看著,他總不會是埋伏在樹林子里吧。
「這還不好辦麼,他們家在這附近的產業,除了別墅就是這座廟了,用無人機航拍就好了。」蘭朔聳了聳肩,「凌晨四點鐘,廟里燈火通明,這怎麼想都有問題吧。」
「……」謝縈委婉地看了他一眼,「你還挺高科技的……」
蘭朔點頭,笑得意味深長:「謬贊謬贊。」
然後,謝縈眼睜睜看著他像變魔術一樣,端出來了杯熱巧克力:「忙了一夜累了吧,先喝點東西休息一下。」
也不知道這東西之前是放在哪的,經歷了如此恐怖的飆車之後居然沒全潑出去。
不過,半宿下來的確是折騰得不輕,也許是止痛片開始起了點效果,也許是這樣一杯暖而甜的飲料進了胃里,發麻的肩膀好像也開始緩慢地妥帖舒展開。
少女一言不發地端著紙杯慢慢喝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你開槍了?」
剛才,把兩個押著她的保鏢擊倒的,是子彈。
蘭朔有槍她倒不覺得意外,但謝縈沒想到他還真敢對人開槍——而且打得好像還挺准,這怎麼看也不像是新手啊。
「麻醉子彈。」男人指了指丟在後排的槍,笑吟吟道:「不會致命的,而且是他們綁架你在先,我這怎麼說也是正當防衛吧。」
「正當防衛說的是我本人,和你有甚麼關係?」
「那就糟糕了,非法持槍傷人在你們這判多久?」蘭朔隨口道,「不過沒關係,中國和意大利沒有引渡條例,等把你送回去,我就趕緊買張飛機票連夜潛逃。」
「……」謝縈一口熱巧克力差點直接嗆在了喉嚨里。
再盛的怒氣,被他這麼一番插科打諢之後也散得差不多了,少女把熱飲喝完,壓了半宿的氣也順了點,見蘭朔正要再次發動車子,她說道:「不要走,就停這裡。」
「不走?」蘭朔的手一頓。
「對,不走。」
「總得帶你去醫院看看吧?」蘭朔有點詫異,見謝縈還是搖頭,便也沒再多問,就放下了鑰匙,幫她調了調座椅,讓她向後躺得舒服一點。
畢竟將近叄百萬的車,SUV里的空間相當舒適。蘭朔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微微側著頭看她,只見她從車里隨便找了條毯子裹著,蓋住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睛,而那雙圓圓的杏眼已經在有些困倦地眯起,睫毛掃在臉上,感覺隨時都會閉眼睡著。
蘭朔想了想,還是沒忍住問道:「謝小姐,你不是準備在這睡覺吧。」
少女沒回答,過了半晌,毯子下才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哎,那個誰。」
「怎麼了?」
「其實我本來是想讓你開回去的,」也許是真的困了,謝縈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慢,「不過,再想想,還是算了……」
蘭朔:「……?」
「雖然其實沒甚麼用,但你畢竟跑了一趟,」又輕又低的嗓音,像囈語一樣,她和他說話鮮少有如此柔和的時候。「我心領了……所以就不嚇你了,我們就在這等著吧。」
「你這句話本身就夠嚇人了,謝小姐,」看著她很安寧地闔起的眼睛,蘭朔的嗓音也不由得放輕了些,「你知道這聽起來像甚麼嗎,就像我衝進盤絲洞,本來是想救唐僧,結果帶了只蜘蛛精出來。」
謝縈好像沒忍住,笑了。
那雙眼睛彎彎地眯起,她好像真的笑得很開心,肩膀很輕地顫著,連毯子都滑落了一些。
「其實,如果你再晚來一點,那時你說不定就已經沒有方國明這個商業合作夥伴了。」她靠在椅背上,將車窗降低了一道縫隙。「而且那樣的話,說不定還乾脆點。現在,我是沒有剛才那麼生氣了,不過對他們來說,事情可能更麻煩了一些。」
車窗降下,一縷夜風吹過,將她散碎的額發微微揚起。
凌晨四點鐘,黎明將近,天幕仍然漆黑一片,只有遠方天際線上泛起一鴉青色。
「因為,」少女微闔的眼眸望向遠處,囈語一般輕聲道:「我哥哥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