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氣生財16
狗、牛、馬一類的牲畜,吃了有毒的東西,會嘔吐出來,可老鼠不會。
它的食道和胃之間有一層隔膜,無論甚麼東西,只要它咽了下去,就再也吐不出來了。哪怕食物有毒也是這樣,想拿回那東西,除非把它的胃剖開。
有很長的時間,人們就是這樣,用摻了毒的穀粒把老鼠毒死。
後來的某一天,具體是哪個朝代已經不可考,有人靈機一動。
一種從生下來就要拼命地吃東西,且送進嘴裡就吐不出來的畜生,如果它的食物是金銀珠寶就好了。這樣,養了老鼠放出去,它們不就能四處蒐羅珠寶,帶回來給自己嗎?
可是,金銀財寶只在人眼裡有價值,老鼠的眼睛是辨不出財物的。
於是這人想了個邪法子,拘了五個凍餓至死的小兒魂魄,困在了老鼠身軀里。
這五個小兒做人時的靈智已經所剩無幾,但還剩了幾分稚子天性。小孩子麼,都喜歡亮晶晶、花花綠綠的東西。而現在他們做了老鼠,老鼠哪懂甚麼喜不喜歡?畜生喜歡糧食,看了糧食就要一刻不停地吃,它們喜歡甚麼東西,當然也要趕緊咽進嘴裡。
只要把它們放到合適的地方,它們自然會把附近金燦燦的珠寶首飾啃得乾乾淨淨——而且咽下去的東西,就算失主把它們當場抓住,再怎麼毆打,它們也吐不出來。
這人便帶著這群食寶鼠上路了。
每到一個地方,他就把附近商戶百姓洗劫得一乾二淨,引得人心惶惶。
食寶鼠們到處啃吃財寶,體型直飆到和山羊差不多大,這樣的老鼠闖進家裡,尋常人哪有還手的力氣?便是官府的衙門,也毫無辦法。
許是作孽太重,到了距今三百多年的時候,終於有高人震怒,出手懲治了這個人。
主謀自然是當場格殺,可五隻食寶鼠,又該如何是好?
這五個可憐小兒,生逢荒年,在人世只活了幾年就凍餓而死,死後還被人用邪法子煉成了妖孽。
尋常邪祟,除便除了,可高人想到這些孩子的身世,實在是心生憐惜,便建了座廟,堆土塑像,把食寶鼠們鎮在了廟里。
立下封印後,高人又警告官府,切莫讓人接近,再過上幾十年,等這些老鼠怨氣一散,想起自己是人,就能再入輪回了。
可惜,那個年代正是王朝傾覆,戰亂迭起,生民流離,高人的囑託並沒有被流傳下去。
不到二十年過去,改朝換代以後,附近的百姓已經把這座廟當成尋常廟宇來參拜了。
塑像里鎮著的食寶鼠,它們的老鼠身體已經朽爛,只剩下一股凶煞之氣,跟著泥雕一起,受了無數人的供奉香火。經年日久,它們便有了力量在人世徘徊不去。
很快,更加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乾隆年間,西藏的六世班禪來京賀壽,使團入京路上在此歇腳,見這座廟香火頗盛,廟里神像卻籍籍無名,達賴便突發興致,給它上了佛母尊號。
這一下與「敕封」無異,食寶鼠們有了神名,相當於立地成了即身佛。
從前是陶土困著妖孽,現在,成了財神的食寶鼠們,反而能掌控自己的泥土身體了。萬幸,那位高人當年封印的余威尚在,食寶鼠們才仍舊沒有重獲自由,就這樣平安無事了幾百年。
這些食寶鼠,做人的時候,沒受過教化就早早夭亡,做老鼠的時候,犯了無數血債。肉身朽爛之後,剩下的一股煞氣,又受了幾百年供奉。
本來就已經凶到極點的東西,現在更是無物可克。你說如果能回到人世,它們會做甚麼?
……不小心打破了封印,把它們放了出來的,正是方國明。
「佛母……不,食寶鼠們,從那時起就認准了方居士和他的家人。」智達法師長長地嘆了口氣,「這樣東西的報復,誰能承受得住?即使有我在竭力對抗,方家還是接二連三地遭了許多意外,讓方居士都不得不放棄了在公司里的職位,退出商界。」
「我把食寶鼠們的玲瓏身藏了起來,又在大佛母像上布了開過光的骨雕瓔珞頂,遮住了它們的眼,騙過它們,這才保住了他們一家的性命。」
「可是,就在今晚,骨雕瓔珞頂齊齊崩裂,我就知道出事了。你看,小少爺現在已經成了那個樣子……食寶鼠們認出了人,是不會罷休的。」智達法師凝重的目光注視在謝縈身上,「如果少爺出了甚麼事,你又於心何忍呢?居士,你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實則卻是要了一個人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