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氣生財16
如此壓抑的氣氛里,謝縈眨眨眼睛,居然樂出了聲。
怎麼也沒料到她還敢笑,張迎鹿這下氣得幾乎渾身都在發抖。而少女還在不緊不慢地火上澆油:「你兒子這樣,和我有甚麼關係?這東西本來就是衝著你們家來的,之前不過是被蒙蔽了而已,現在找上正主,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怎麼,騙別人做替死鬼可以,放在自己身上就不行了?」
「你——!」
狂怒使得這位貴婦人幾乎已經失去了理智,情急之下,張迎鹿舉起了手,劈頭蓋臉的一個耳光就要抽下去。
可掌風還沒挨到謝縈的鬢角,就被斜地裡的一隻手架住了。
兩人一齊望去,只見那是個中年僧人,一身莊嚴法袍,身墜骨雕瓔珞,手持金剛鈴杵,赫然是方家從香港請來的那位智達法師。
法師肅然道:「夫人忘記我的勸告了嗎?佛母像前,不可妄動。」
張迎鹿的嘴唇抖了抖,但她顯然很聽這位法師的話,即使已經氣得烏雲罩頂,這一巴掌到底還是沒打下來。
保鏢們推著方世哲的輪椅走出廟門,智達法師又看向謝縈,心平氣和道:「居士你又何必如此,夫人一時情急,可這也是一片慈母之心所致,居士你這樣出言挑釁,不是損人不利己麼。」
謝縈驚訝:「不是她問我話麼,我回答也不行?」
智達法師也不動氣,只神情肅穆地搖了搖頭。
「居士,口舌之爭又有何意義。我們把你帶到這裡,只是想讓你看看,你小小的任性之舉,已經造成了多麼嚴重的後果……」法師低聲道,「若你知道你面前的是怎樣的一種東西,你便能理解夫人的所做所為,也會明白,為甚麼我們甚至不敢在這裡說出它的名字。」
在張迎鹿陰沈的目光中,他垂眸,輕輕搖了搖手中的金剛杵。
凌晨三點鐘,整座山林最寂靜的時刻,連颯颯的風聲也不見蹤影。
謝縈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就在她面前,大門緊閉的廟宇內,那尊巨大佛像頭頂蓋著的厚重紅布,像被風撥動一樣,輕飄飄地墜落在了地上。
明亮的燈光下,四張一模一樣的臉,排布在頭顱的前後左右,每一張都是雙眼、一鼻、一耳,表情沈靜,徬彿端坐的佛母俯瞰四方。
然而,頭頂上的那一個,卻與其他四張迥異。
那是一張雪白的面孔,鼻部高高拱起,連帶著兩邊的肉也跟著堆過去,像隆起了一座山丘。兩邊的眼睛不合比例地大,只有圓形的瞳仁露在外面,眼白眼眶都擠在皮肉里,看不分明。
那一刻,謝縈明白了,為甚麼這座佛母像的頭頂總是遮著東西。
因為它頭頂上,是一張老鼠的臉。
*
又回到一牆之隔的密室之中,只不過這次,智達法師和張迎鹿都與她相對而坐。
貴婦人膝上蜷著很醒目的一團白,她的五指攥緊了,有些神經質地抓著雪獅子的長毛在手心裡揉。
謝縈自己不養貓,但一看就知道,這盤核桃一樣的摸法絕對不是貓喜歡的姿勢,可那只雪獅子一動不動地趴在她膝上,一聲也沒有叫過。
智達法師嘆了口氣。
「居士,到這步境地,我們便是向你和盤托出也無妨。這裡供奉的,並非甚麼神佛,實是一尊無物可克的妖孽啊。」
法師的講述並不算長——當然,如果謝縈的雙手沒有被捆在椅背上的話,她會聽得更專心的。
從古至今,老鼠都是種遭人厭棄的畜生。
它們從生下來就開始不停地吃,咀嚼糧食,啃咬門牆,就沒有甚麼它們不吃的東西。
人和老鼠的鬥爭持續了多久,已經沒人記得清了,在長年累月殺鼠的年代里,人們發現了老鼠的一種特性——老鼠不會嘔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