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至親成刃（修）

洛星瑤趕緊低下頭。

「我在。」

「媽媽在這裡。」

陳可心看著她，眼神已經有些渙散，她似乎想笑，卻提不起力氣。

「我……這樣……」

「他們就不能……用我威脅你了……」

洛星瑤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不……不是這樣的……你不會有事。」

她緊緊抱著女兒。

「媽媽帶你走……我們馬上走……你不會有事的……」

她一遍遍重復著，像是在說服女兒，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陳可心沒有再回答，眼睛慢慢合上。

「心兒？」

洛星瑤僵了一下。

「心兒？」

沒有回應。

她猛地抱緊懷中的女孩。

「心兒！」

這一聲徹底撕破了夜色。

另一邊，陳衛國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把刀還握在手裡，手抖得更加劇烈。

「我做了甚麼？」

這個念頭只停留了一瞬，緊接著，另一個更加恐懼的念頭壓了上來。

「可心死了。」

「星瑤不會再聽他們的，她一定會自殺。」

「怎麼辦？」

他抬頭看向洛星瑤。

女人正抱著女兒，連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

陳衛國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拼命想抓住的那條活路，已經斷了。

趙衡的臉色也沈了下來。他原本以為已經握住了洛星瑤的軟肋，卻沒想到這個軟肋會以這樣的方式消失。

「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

院子里的氣氛徹底變了。

再沒有人笑得出來。

洛星瑤把女兒抱得更緊，眼淚砸在那張小臉上，一聲接一聲地叫她的名字，叫得嗓子發啞。

牆外。

沈默貼著廢墟的陰影停住。

高牆上的碎玻璃在夜色里反著一點冷光，門口兩個持槍的普通人靠著門柱抽煙。院子里隱約傳來女人的哭喊。

他的腳步停了一瞬。

下一刻，整個人無聲地沒入陰影。

下一息，他已經出現在兩人面前。

雙手同時扣住兩人的脖頸，力量驟然收緊，兩人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失去了支撐軟了下去。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他再次沒入暗影，從側門沒有關嚴的縫里進入工廠內部。

火光最先映入眼簾。

昏黃的火焰在夜風中搖曳，把裡面凌亂的人影投在斑駁的牆面上。

幾個法師和一群手下圍在中央，一個短髮女人退縮在鐵門旁，臉色慘白；不遠處，一個長相普通的中年男人仍握著那把染血的匕首，刀尖無力地垂向地面，整個人僵在那裡，徬彿連呼吸都忘了。

再往里，沈默看見了那個跪在地上的女人。

她懷裡抱著一個短金髮的小女孩，哭聲在夜色里斷斷續續地響著。

金色的長髮被血水和淚水黏在臉側，原本精緻的面容此刻狼狽不堪，卻依舊漂亮得有些刺眼。

沈默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眉眼深而清晰，鼻梁挺直，唇形飽滿，即使淚水衝花了妝容，依舊難掩那份過於耀眼的美貌。

這樣的容貌放在過去或許意味著掌聲、鏡頭和無數人的追逐，可在如今這個世界里，反而顯得格格不入。

她身上的外套早已被鮮血浸透，衣料緊貼著身體，隨著她顫抖的呼吸起伏。

沈默的目光這個女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隨後，他的視線移開，落到了她懷裡的女孩身上。

女孩的頸側還在滲血。

鮮血順著纖細的脖頸一點點往下流，染紅了衣領。她的胸口仍有極輕微的起伏，呼吸微弱。

她還活著。

只是離死亡已經很近。

洛星瑤忽然抬起頭。

她先看向周圍那些法師，又看了一眼仍舊僵在原地的陳衛國。那雙哭紅的眼睛里已經沒有了恐懼，只剩下幾乎凝成實質的恨意。

她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話音落下，她伸手摸到了地上的短匕。

冰冷的刀柄被重新握進掌心。

洛星瑤沒有再看任何人，手臂一點點抬起，將刀尖對準自己的喉嚨。

「媽的！」

趙衡臉色驟變，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可已經晚了。

刀鋒在火光中閃過一線寒芒，抵上那道尚未愈合的細紅。

就在即將刺下的剎那，一隻手從側面伸來，穩穩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並不粗暴，卻像鐵箍一樣牢牢鎖住了她的動作。

刀尖停在喉前，再也無法向前半寸。

「先別衝動。」

聲音從身側傳來，平靜得與眼前的一切格格不入。

洛星瑤怔了一下，轉過頭。

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將那雙原本明艷的眼睛洗得通紅。她看著眼前陌生的少年，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問道：

「你……是誰？」

沈默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已經越過洛星瑤，落向了對面的幾名法師。

趙衡重新凝聚起掌中的暗系魔力，剛才的驚愕很快被惱怒壓了下去。

「你是甚麼人？」

他盯著沈默，聲音沈了幾分。

「從哪冒出來的？」

其他幾名法師也迅速散開，彼此拉開距離。有人凝聚風刃，有人抬手召出土牆。

沒有人知道這個人是甚麼時候出現的。

更沒有人聽見門口的動靜。

直到此刻，他們才發現，守在外面的兩個持槍者已經悄無聲息地倒在了地上。

院子里只剩火焰燃燒的聲音，以及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沈默看著趙衡，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死人，沒必要知道。」

趙衡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動手！」

話音未落，沈默的身影已經從原地消失。

地面上的陰影像活了過來，在他腳下無聲鋪開。

下一刻，他已經出現在趙衡面前。

趙衡甚至來不及抬手，一隻拳頭便迎面砸了過來。

沈悶的撞擊聲在院子里炸開。

趙衡整個人被這一拳轟得倒飛出去，重重撞上身後的舊機床。生鏽的金屬發出一聲巨響，震得火堆里的木柴都跟著跳了一下。

他的身體從機床邊滑落，再沒有站起來。

直到這一刻，旁邊的人才真正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孫磊掌中的暗系魔力驟然散開。

那個腿上帶傷的法師剛剛凝聚出的土刺也失去了控制，碎裂成大片土屑。

沒有人再敢上前。

可沈默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黑影再次掠過院子。

孫磊只覺得眼前一暗，下一刻，整個人已經倒飛出去，狠狠撞在鐵門上。

剩下的法師終於慌了。

有人試圖施法，有人轉身想逃，可那些剛剛凝聚起來的魔力還沒來得及成形，便被從地面刺出的暗影擊潰。

一道接著一道。

黑色的鋒芒穿過夜色，徬彿從黑暗本身生長出來。

幾乎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剛才還擠滿院子的身影便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

那些手下終於徹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氣，爭先恐後地朝門口逃去。

沈默站在原地。

他的身影沒有追出去。

只是院牆下的陰影悄然延伸，幾個逃得最快的人便接連倒在了門邊。

很快，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火堆還在燃燒。

木柴偶爾塌下一截，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除此之外，再沒有人說話。

林若蘭靠著鐵門緩緩滑坐下去，牙齒止不住地打顫。她死死抓著自己的衣角，徬彿這樣才能讓身體停止發抖。

陳衛國手裡的匕首終於脫手。

「當」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也跟著跪了下去，雙腿之間已經濕了一片，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再也不敢抬頭。

只有洛星瑤還跪在那裡。

她沒有去看那些倒下的人。

她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懷中的女兒。

沈默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又看向跪在一旁的林若蘭和陳衛國。

「這兩個人，怎麼處理？」

洛星瑤的身體僵了一下。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抬起頭。

那雙哭紅的眼睛從女兒身上移開，落在林若蘭和陳衛國身上。

沒有歇斯底里的怒罵，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只有一種沈到了極處的恨。

她抱緊女兒，膝蓋在地上向前挪了一步，隨後朝沈默重重磕下頭去。

額頭撞上染血的地面。

「求你……」

她的聲音已經碎得不成樣子，卻仍努力把每一個字說清楚。

「殺了他們。」

「是她。」

她抬起手，指向林若蘭。

「是她把我們騙進來的。」

林若蘭像是終於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繩索，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

「星瑤！」

她伸手抓住沈默的褲腳，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哭得滿臉都是淚，聲音因為恐懼而不斷發抖。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星瑤，你知道的，我跟了你這麼多年，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

「求求你。」

她仰起臉，幾乎語無倫次。

「你跟他說，我甚麼都願意做。」

「只要他肯放過我，我以後甚麼都聽你的……」

洛星瑤看著她。

很久沒有說話。

那張曾經熟悉的臉，此刻卻陌生得讓她覺得可怕。

另一邊，陳衛國也終於抬起頭。

他跪著爬向沈默，額頭重重撞在地面上。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聲音里已經沒有半點剛才的狠厲，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懼。

「我是她丈夫……我只是一時糊塗，我不是故意的！」

他連連磕頭，額頭上的傷口被撞破，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

「求大人饒我一命。」

「求求你……」

沈默始終沒有低頭。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眼前兩個苦苦求饒的人。

片刻後，袖口下的陰影無聲地動了一下。

兩道黑色的鋒芒從暗處掠出。

林若蘭的聲音戛然而止。

陳衛國也僵在原地。

他們甚至沒有來得及再說一句話，身體便重重倒了下去。

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火焰舔舐木柴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洛星瑤沒有回頭。

她只是緊緊抱著女兒，將臉埋進那頭已經被鮮血染紅的短金髮里。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徹底失去了控制。

陳可心仍躺在她懷裡。

頸側的傷口還在緩慢滲血。

那點微弱的呼吸已經輕得幾乎無法察覺，胸口偶爾才有一下細微的起伏，像風中最後一點沒有熄滅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