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黃毛的末日
「這些……這些有的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乾笑一聲,「追訴時效、證據合法性,你們這麼搞,律師會一告一個准——」
「律師?」
警官從文件盒里取出最後一樣東西。那不是文件,而是一部手機,屏幕亮著,停在一條新聞頁面上。他把手機轉過來,推到皇昴倚面前。
「皇氏集團董事長之子涉嫌強姦案後續」——這個話題詞赫然在列。
而下面一條,熱度正在瘋狂攀升:「億萬富豪雇凶綁架女大學生」。
皇昴倚的手指蜷縮了起來。
這些熱搜現在評論數已經有了幾十萬,甚至還不斷的在漲。
他看到高贊的幾條:
「這個皇茅賈我認識,他那個強姦案當年傳得沸沸揚揚的,原來背後還有這麼一手?」
「被害人的閨蜜堅持讓她報警,結果兇手他爹反過來報復人家?」
「建議查查皇氏集團這些年的老賬,還有背後的關係網。」
警官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很實:
「你兒子三年前的案子,當時你花了多少錢,你心裡清楚。但這次不一樣了。全網熱搜,全國盯著,省廳掛牌督辦只是時間問題。皇昴倚,我乾這行二十年了,我跟你說明白一件事——」
他俯身向前,目光筆直地釘進皇昴倚的眼睛里。
「這種案子,我實話告訴你,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了你。你的那些關係網,巴不得和你撇得一乾二淨。誰敢保你,誰就跟你一起身敗名裂,前途盡毀。」
審訊室里安靜了很久。
皇昴倚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他這些年構建的那個世界,那個用錢、關係和把柄編織起來的、堅不可摧的世界——正以一種他能清晰感知的速度,從四面八方塌陷下來。
「我要見律師。」他最後只擠出這一句,聲音啞了。
第六天,他等來的不是取保候審,而是一張《批准逮捕決定書》。
皇昴倚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逮捕意味著檢察院已經審閱了案卷,認為證據充分、有羈押必要。
他之前盤算的那些「操作空間」,從頭到尾都只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我要見我的律師。」他又說了一遍,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繩子。
第一周,他原來的私人律師還來過一次。坐了不到十分鐘,只說「正在想辦法」,「外面的事你先別急」。
皇昴倚當時還信了。他甚至又恢復了一點那種表演式的鎮定,托律師給幾個人帶話,托律師去查「到底是誰在整他」。
第二周,律所發來一紙解約函,措辭客氣而冰冷:因「利益衝突」及「案件重大複雜」,不再接受委託。
皇昴倚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把它折起來,塞進枕頭底下。
第三周,一個年輕律師來了,他的西裝和公文包都很新。
皇昴倚隔著會見桌看到那張臉時,心裡就沈了下去。
很顯然這是一個年輕的新人,一看就是剛執業不久,律所里最沒分量的那種——不,搞不好連律所都沒有,是法援中心派來的。
年輕律師坐下後沒翻案卷,先壓低聲音給他念了一份「家況簡報」。
「你妻子在你被捕當天就訂好機票出國了,警方正在走協查程序。」
「她走之前申請了和你離婚,解除了對你公司事務的委託授權。公司的事務她已經簽字移交給了職業經理人團隊。」
皇昴倚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的妻子跑了,跑得比誰都快。
「還有,你兒子雖然已經進了監獄,但因為新的案件線索,他的案子要重新審,刑期肯定要加重。」
律師開始翻頁。
「公司方面,皇氏集團三個交易日連續跌停,然後一直連續下跌,如今市值已經蒸發近五成。主要授信銀行抽貸,合作方緊急聲明切割。你的競爭對手們……他們紛紛向監管實名舉報你之前的數筆非法交易。皇總,我就直說了,你那個商業集團,現在破產只是時間問題了。」
皇昴倚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至於你的關係網。」律師合上簡報,「我如實告知你:你之前打點過的那些人,兩個已經進去配合調查了。剩下的,沒有一個願意保你,也沒有一個回你父母的電話。大家都在忙著和你劃清界限——有一位你以前走得很近的,昨天公開接受了採訪,說和你‘僅僅是多年前一面之緣’。」
會見室里安靜了很久。
皇昴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父親拉著他的手說過的一句話:「兒子,錢這個東西,能通神。」
那時候他信了。他這輩子都在用錢通神。他之前買關係,買女人,買別人的沈默,買兒子的減刑。
他確實買到了,還買了很多年。可現在,天花板塌下來的時候,那些被他買過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了外面。
「皇總?」律師試探著叫他,「關於你的辯護策略,我們需要盡快確定方向。坦白從寬是目前唯一現實的——」
「……她出賣了我。」
皇昴倚忽然打斷了律師。他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聲音低得像從井底傳上來。
「哪個她?皇總,你指的是你夫人嗎……?」
「我的那個女奴……小雅。是不是她出賣了我?」
律師皺起了眉頭,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從公文包里又抽出了一份文件,推到皇昴倚面前。
「如果你說的是這個小雅,檢方這邊有她的完整證人陳述。她主動配合調查,提供了她經手的賬戶流水、服務器登錄方式、照片備份位置,還有……」律師頓了頓,「對你歷年來所有行為的書面指證。」
皇昴倚的手指摳進了桌面邊緣的縫隙里。
「……不可能!她只不過是我的一個性奴隸,她不可能知道這麼多,我從來沒告訴過她。」他咬牙切齒地說,「況且,她不會背叛我。她不應該背叛我,她憑甚麼背叛我?!」
律師看了他一眼,死到臨頭還嘴硬的委託人,他自工作以來跟著前輩已經見過太多了。
「皇總,我建議你接受現實。她的證詞非常詳細,時間、地點、金額、方式,全都有。有這份證詞在,你的案子沒有任何辯護空間,我們只能爭取程序上——」
「她拿了我多少東西?!」
皇昴倚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整張臉因為激動而漲紅。
「她跟了我五年!五年!她家的房子是我買的,她弟弟的學費是我出的,她爹的債是我還的,她媽的病是我付的全部醫藥費!是她爹媽主動把她送上了我的床!離了我,她只不過是一雙泥地裡的破鞋。她除了我,她甚麼都沒有!」
他扯著嗓子,幾乎是在吼了。
「我調教了她五年!五年!我說甚麼她做甚麼,我叫她跪著她就跪著,我叫她咬人她就咬人,我讓她和誰上床她就和誰上床!林曉柔的每一條行蹤都是她盯的,那些中間人的賬是通過她的賬戶走的,她這些年幫我辦了多少事,冒了多少風險,我要進去她也逃不了!」
皇昴倚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她憑甚麼背叛我?!憑甚麼?!」
會見室里安靜了幾秒。
年輕的律師被這場面震得有些發懵。
他見過破產的老闆,見過殺人的兇手,但沒見過這樣一個,案子已經爛到根上了,還在糾結一個女人的「忠誠」。
「皇總,」他斟酌著開口,「檢方決定從輕處理小雅,因為她也是被害人。」
「她?被害人?她憑甚麼?」
「警方恢復了那些被刪除的硬盤。」律師的聲音放得很平,「裡面有小雅本人的大量影像資料。包括她被你拍攝、被你傳播、被你用來要挾的部分。檢方認定她在未成年時即被脅迫,長期處於控制狀態,且有主動舉報、提供關鍵證據的立功表現,因此啓動證人保護程序。」
皇昴倚愣住了。
「她……她和我在一起,是自願的。她一直都說她是自願的……」
「那是你的說法。」律師合上文件夾,「在她自己的陳述里,她寫道——」
律師翻開筆記本,逐字念了出來。
「我爹媽為了錢,在我十五歲時就把我灌醉送上了那個惡魔的床。那個惡魔說,跟了他,他就可以讓我過上好日子。可我還是想離開他,我說我可以自己掙錢還給他。然後,那個惡魔就把我的照片和視頻給我看。他告訴我,要是我敢不聽他的話,他就要把照片和視頻發得到處都是,把我徹底毀掉。」
「我以為忍幾年就過去了。可我後來發現,只要那些照片和視頻在他手裡,我就永遠都走不掉。」
「所以,我舉報了他。我明白,我這些年幫他做了不少錯事。事到如今,再說這些可能有些太晚了。但我在朋友的勸說下,我下定決心,我不能再昧著良心為那個惡魔做事了。」
律師念完,抬起頭。
「皇總,小雅在陳述的最後說了一句話。她說——‘我這五年來每天都活在地獄,但我一直都在等這一天。’」
會見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皇昴倚僵在椅子上,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下去。
他不明白。
這五年里,他看著小雅從一個唯唯諾諾的小女孩,變成他手裡最鋒利、最聽話的刀。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是彎的,跪在他腳邊的時候是虔誠的,替他辦事的時候是利落的。
他以為那就是馴服,那就是忠誠,那就是他這套「方法論」最成功的作品。他曾經有那麼一瞬間,在心裡把她當作了自己的女人。
「……她在笑。」他喃喃地說,像是在對一個不存在的第三人辯解,「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明明在笑。」
「人在被槍指著頭命令微笑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笑的,皇總。」律師面無表情地說,「這叫生存。」
——第二個月,律師帶來了新的消息。
「你兒子皇茅賈的案子已經啓動再審。新的證據鏈比你兒子當年那樁事更完整,刑期會加重。」律師合上文件夾,「樂觀估計,至少會再加十年。」
「還有你父母,因為牽涉到包庇以及行賄被警方帶走調查了。」
皇昴倚沒有回答。
「公司方面,破產重組申請已經被法院受理。你名下的所有資產,包括那幾處境外房產,全部進入凍結程序。」律師頓了頓,「你的競爭對手們還在繼續實名舉報。目前已知的就有五起非法交易線索,監管已經立案。」
「至於你的關係網。」律師翻了一頁,「你之前打點過的所有人,兩個已經進去配合調查,三個被留置,剩下的要麼消失,要麼公開和你切割。」
皇昴倚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最後給你一個建議。」律師站起身,收拾好公文包,「放棄一切幻想,認罪認罰。以你現在的涉案規模,這是唯一能爭取到從輕發落的路。你的妻子帶走了所有的錢,公司沒了,朋友跑光了,關係網也散了。」
律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你手裡現在甚麼都沒有了,一張底牌都沒法再打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