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帶一句話
(儲澈)
晚上九點多,我的手機響了。
是曉萌。她平時打電話都是響一聲就接,那天響了五六聲我才接起來。
「哥。」
「嗯。」
「你睡了嗎?」
「沒有。」
「我們宿舍那個女的,」她說,「又把濕毛巾掛我床頭上。我給她挪回她自己那邊,她過了一會兒又掛回來。」
「你和她直說。」
「我說了。」她說,「她說她忘了。」
她又說她們這禮拜考了一次藥理,她考了八十七;說她上鋪那個女孩買了新拖鞋,塑料的,走路啪嗒啪嗒;說她今天中午在食堂吃了兩個包子,一個肉的,一個菜的。
她一句一句地說,我一句一句地應。
她每一次打電話都是這個順序:先說宿舍,說吃的,說考試,說到最後才說正事。
她不是不想說,她是要先把自己安在一個熟的地方,才敢往外說。
她說到這兒停住。我聽見她那邊有人在笑,還有拖鞋在地上蹭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背景靜了,她大概走到了樓道里。
「哥。」
「嗯。」
「我今天在學校門口碰見一個人。」
她把這件事從頭說起。
她說得很碎,可是每一句都對得上:幾點、在哪兒、那人穿甚麼、先問了哪一句、她回了哪一句、他中間笑了一下把手舉起來、他說的那句話她記了兩遍才記住、她繞過他走的時候布鞋在地上踩出的聲音——她一樣一樣報,報到「這一片過兩年要動,他想賣,早賣比晚賣好」,她停了一下。
「他說的就是這句。」她說,「哥,這句話甚麼意思。」
我沒馬上答。
「他還說了甚麼。」
「他說他們那邊有房子,我畢業以後可以留一套,住著不用花錢。」她說,「我沒要。」
「你接了東西沒有。」
「沒有。」她說,「他手裡甚麼都沒拿。」
「他走的時候跟沒跟你。」
「我回頭看了一次。」她說,「他站在那塊牌子底下,沒動。」
她說到這兒,聲音低下去了。
「哥。」
「嗯。」
「他怎麼知道我在哪個學校?」她說。
「他還問沒問你別的。」
「他問了我住哪一棟。」她說,「我一共說了三句話。一句問他你是誰,一句說不要,一句說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別的我都沒說,我連我姓甚麼都沒告訴他。」
她一個禮拜五天在學校,誰接她、誰去看她、她住哪棟樓、她那間屋交不交房租,這些事她連她媽都沒說全過。
我在電話這頭聽著她一句一句報,報得那麼細,是怕我記不住——她被人堵在校門口那一回,從頭到尾就乾了一件事:把每一句話都記准了帶回來給我。
「他既然能找到你學校門口,」我說,「他手裡就有你這半年的事。」
「那我以後怎麼辦。」
「禮拜五下午你別自己坐車。」我說,「我去接你。」
「不用。」她說,「我坐公交就行,我熟。」
「聽我的。」
她那邊安靜了兩秒。
「那我在校門口等你。」她說。
她說完這句,又補了一句。
「哥,我這禮拜不敢一個人走那段路。」她說,「也不能跟我媽說。」
「嗯。」
「哥。」
「嗯?」
「你別跟別人說這件事。」她說,「我害怕。」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茶几玻璃板底下那張紙還壓在那兒,邊角朝上,露出來一小塊。
我把收租本拿出來,翻到這個月那一頁。602那一行上個月划掉了,604那兩間的名字還在,中間夾著一行「天台」。
我在最下面那半張空紙上寫了兩行:一行是「育才路,學校門口,下午四點半」
寫完我把本子扣在茶几上。
掛了電話,手機又響了兩下,是程雨。
第一條只有一個字:「哥。」
第二條隔了半分鐘:「我老公今天問我,你平時在家幹甚麼。」
我盯著那兩行字看了一會兒,回她一句:「我說不上班,收租。」
她那邊過了很久才回一個「嗯」。
她今天沒有多問,也沒有往下說。
她把她聽見的遞過來,一個字不多添,遞完就收手。
她在她那個家裡待著,一邊替她男人收拾衣服,一邊給我遞一些信息。
快十一點,我下樓扔垃圾。
樓道里的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到一層我跺了一腳,燈亮得慢。我把垃圾扔進桶里,回頭的時候看見那輛車。
它停在馬路對面那棵樹底下,沒熄火。
前燈沒開,只有儀錶盤那一點光從車窗里透出來,映在方向盤上半明半暗的一小塊。
駕駛位上坐著一個人,臉看不清。
他沒動,也沒關燈。我站在垃圾桶旁邊站了一會兒,把手裡那只空塑料袋折了兩折,塞進兜里。
同一個地方。前天夜裡那個人站在這兒,昨天早上老秦在物業被人問過話,今天下午學校門口有人攔住她。
一家一家來,這句話是修車鋪老闆學給我聽的。現在輪到我這棟樓里最小的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