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禮拜天
「哪種軟。」
「我前男友,一個在東莞,跟我住了半年。」她說,「工資三千五,遊戲里衝錢衝一千多,電費水費都是我交的。另外一個做美髮的,換過三家店,跟我借過一回房租,還了兩個月才還清。」
她說到這兒自己停了一下。
「我怕了軟的。」她說,「我在線上站一天回來,我不想再養一個人。」
「還有一句。」她說,「我在外頭八年,甚麼事都是別人排的。班長排我上夜班,線長調我的班,宿舍幾點熄燈是廠裡定的,我連哪年回家過年都是搶票搶出來的。」
「那你自己挑過甚麼?」
「沒挑過。」她說,「我二十四了,我沒自己挑過一回。」
她把這句話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也沒想到會說出來。
「今天是我自己挑的。」她說,「我妹拉我來那天,是我自己決定來的。」
風把鐵門那邊吹得響了一下。她換了個坐姿,兩條腿收回來,手撐在磚頭上。
「還有一件事,我說完就走。」她說。
「你說。」
「我單身兩年了。」她說,「我不是不想。下了夜班回宿舍,六個人一間屋,燈一滅我躺在那張床上,上鋪一打呼我就醒。我想找個人讓我把眼睛閉上,甚麼都不用算。」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臉紅。她這個人不肯裝。)
「那你挑的這個人,得幫你算得過來。」我說。
她說「我算了三天。」
她說完笑了一下,笑得有點懶。
(她這些話不是今天晚上才想出來的。她想了很久,攢著,等到今天晚上一次性倒給我。)
「所以你看上我甚麼?」我說。
「看上你不跟我要東西。」她說。
「就這麼點?」
「還有。」她把手伸過來,抓了一下我的手,翻過來看——看掌心那些老繭,指根那兩道被鉗子磨出來的硬皮,還有我手背上一小塊發白的舊燙傷。
「我認得這個。」她說,「我們廠裡修機的師傅,手也是這樣的。你甚麼都能自己弄,你不求人。」
她把我的手松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我們線長昨天給我發消息,說我腰疼他認識骨科的醫生,帶我去拍個片。我不去。」她說,「你一句話沒說,給我留了一盒膏藥。」
「那盒是我自己用的。」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貼上去了。」
風又大了一點,她站起來,走到我跟前,站得很近。
她比我矮一頭,得仰著臉看我;她伸手把我T恤的領子往下拉了一下,自己踮起腳,在我嘴上親了一下。
就一下。
她親上來那半秒,我一隻手落在她腰上。她整個人繃了一下,沒躲。
親完她自己退開半步,臉有點紅,可眼睛還是直著的。
「哥,我先說清楚。」她說,「我今天來是看人的。看到這兒為止。」
「行。」
「你別笑。」她說,「我在外頭八年,要是能隨便早就隨便了。我不想讓你覺著我是衝你這三套房來的。」
「我知道你不是。」
「你知道就好。」她說,「我這個人想事情快,我早就把自己要甚麼想明白了。我要的人得比我大、比我穩、不跟我要東西。你有一條不夠,我今天就下樓了。」
她把那兩瓶水里的空瓶收進袋子里,拎著往鐵門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哥。」她說,「你屋裡有女人沒有?」
「有。」我說。
她安靜了。
(她沒有驚訝,也沒有站起來走。她只是把那口氣緩了一下,手在袋子把手上敲了兩下,像在算一道已經算過一遍的題。)
「我不是打聽。」她說,「我就得知道我站哪兒。」
「你知道就行。」
「你有過幾個?」
「這個我不說。」
「行。」她說,「我也不想聽。我這人不管別人,我只管我自己走到哪一步。」
她扶著鐵門,最後又看了我一眼。
「禮拜三我夜班下,八點半。」她說。
「嗯。」
「你要是那天不在樓上,和我說一聲,我就不來了。」
她說完就下樓了,鞋底在樓梯上一路響到五層。
中午我下來,曉萌已經把書包收拾好了。她下午四點多要走,說晚上七點前得到校,班裡點名。
她在廚房裡幫我洗了碗,把那雙筷子擦乾,一根一根插進筷籠里。
「哥,」她坐在沙發上,把一雙襪子疊成方塊放進袋子,「下禮拜要交學費的單子,我自己去交。」
「我給你的卡呢。」
「在。」她低頭把袋子的拉鍊拉上,「我就是跟你說一聲。」
「好~」
「我們班主任說,實習的時候能去市醫院的名額只有兩個。」她說,「我這學期考三次了,都是前五。我想爭。」
「爭!哥支持你!」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點東西,她自己咽回去了。
「那我走了。」她說,「下禮拜還是禮拜六回來。」
她走後屋子里挺靜。
我把陽台上那幾條毛巾收了,往下看了一眼——樓下的單元門口站著一個人,是陶佳,她還穿著那身運動服,手機貼在耳朵上,正一邊打電話一邊拿腳在地上蹭。
她在那兒站了很久,最後把手機塞進兜里,轉身往小區門口走了。
那天晚上九點多,手機亮了一下。
備注「陶佳測試」,第一條是:
「哥,你那盒膏藥我拿走了,還剩三貼。」
隔了半分鐘,又來一條:
「我們線長今天下午在車間門口叫住我妹,問我妹她姐晚上都往哪兒去。我妹說練瑜伽。」
再隔了幾秒,第三條:
「禮拜三我夜班下來不洗澡,直接從廠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