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門不鎖
「在。」
「這三個月你用不上它。」她說,「四月你回來,我大概已經搬到新院區那邊去了,這門就開不了。」
「那到時候你再給我配一把。」
「我配。」她說,「你先拿著這個,開不了也是一把鑰匙。」
下午兩點多,我回樓。
曉萌已經在她那間屋裡了,把箱子拖到屋子中間,正蹲在地上往外擺東西。她那間屋子比我那間整齊,東西少,擺出來也就那幾樣。
「你這堆是甚麼。」
「賣。」她說,「我這一堆都賣。那堆是存,那堆是扔。」
我把我那間的三堆也擺出來了。
沙發那件最先定下來:賣。舊了,扶手那兒塌了一塊,搬不動,賣了八十,來的是樓下收舊貨的,兩個人抬下去的。
電飯鍋存著。那個鍋我用了三年,鍋蓋上有一道划痕,是她拿鋼絲球擦的。
我這三年沒攢下甚麼。
工具一箱,收租本一摞,紙箱子里翻出來的舊衣服一小堆,剩下都是電器和鍋碗。
收租本一共十一本,最早那本封面是藍的,邊角磨圓了,翻開是我二十八歲那年的字。
「這個你帶不帶。」曉萌蹲在旁邊問。
「帶一本。」
「帶一本幹甚麼。」
「不帶我就想不起來這三年。」我說。
「那就帶一本。」她說,「就一本,別的都存著。」
她把我的舊棉被抱起來往那堆「寄」的邊上放,放完轉身去拿她自己的東西:一件衣服、一個塑料盒、一隻裝藥的小袋。
最後她從一個抽屜底下抽出一張紙,是那張實習鑒定的復印件,紙邊上有一道折痕。
「這個我帶著。」她說。
「原件呢。」
「原件在我媽那兒。」她說,「我復印了三張,一張給我媽,一張貼在屋裡,一張自己拿。貼在屋裡那張我揭下來了,揭的時候撕破了一個角。」
「撕破的那個角留著。」
「留著。」她說。
「賣這一堆我算過。」她說,「一共能賣三百來塊。我不打算講價,來的人給多少就多少。」
「你那些衣服呢。」
「衣服我帶三件,剩下的寄回去給我媽。」她說,「我媽那個村裡收了舊衣服有人要,一件能穿兩年。」
她坐在地上,兩條腿盤著。
「哥。」她說,「我今天去看了陳老師。」
「嗯。」
「我買了她愛吃的那個點心。」她說,「一盒,六十八。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進去。」
「她說甚麼。」
「她說甚麼也不重要。」曉萌說,「她把我那張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說,你這個表我給的是優秀,你到哪兒都是我學生。」
她說完這句,眼睛紅了,抬手在眼角按了一下。
「我跟她說我要走一年。」她說,「我把護照、請假條、學校的回執全給她看了。她看了很久,問了一句,你一個人?」
「你怎麼答的。」
「我說跟著家人。」她說,「她就不問了。她只說了一句,到了那邊找一家醫院做實習,別把手生了。」
「這話對。」
「她又問我,你還回來嗎。」
「你怎麼說。」
「我說回。」她說,「我說一年以後我回來考試。」
她把那張復印件折好,塞進包里最裡頭那一層。
「陳老師對我真的很好。」她說。
「哥。」
「嗯。」
「你說我媽要是知道我這一年在城裡過的是這種日子。」
「哪種日子。」
「吃得好,住得好,有人管我。」她說,「她要知道這個,她就不會在電話里問我實習完要不要回家。」
晚上七點多林晚回來了。
她一進門先把包放下,把裡頭三張紙攤在桌上。她進屋先坐了一會兒才說話,臉上沒氣色,頭髮還是早上扎的那個。
「三處都看了。」她說,「定了第二處。」
「哪一處。」
「離那個老火車站兩站路,一室一廳,一個月六百八,押二付一。」她說,「樓下有超市,公交四站。」
「我們三個住一間?」
「我們三個住機場酒店。」她說,「這間不是給我們住的,是給我們放東西的。」
「放東西。」
「你要存的那一堆,你打算貼張封條讓你親戚拉走。」她說,「寄人籬下,一年以後你回來,東西還在不在都不好說。」
「那你的意思是。」
「租一間,鎖上,走人。」她說,「三個月以後我們回來那一趟,鑰匙在我包里,門一開就有床睡。這一間一個月六百八,空放三個月兩千零四十,比你到處求人存東西便宜,也不欠誰的。」
「你算過。」
「當然算過。」她說,「禮拜三上午我們搬東西進去,下午去郵寄,晚上住機場。」
「當時我進門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林晚說,「站的時候想的不是租金,是這屋子擺三個人怎麼擺。想完了我才進去問價錢。」
她把三張紙收起來,抽出第四張。
「酒店我訂了十四天。」她說,「訂的時候問過,能改天數,改起來不要錢。到了那邊房子看得快,就提前退。」
「行。」
「現在說這一趟。」她把最後一張紙攤平,「我說,你們倆聽,聽完有意見現在講。」
她一條一條念。
「簽證是旅遊簽,三個月。這三個月不著急,錢夠。」
「去了先住酒店,不急著租房子,房子租錯了退不掉,比住酒店貴。」
「房子優先獨棟。那邊這種房子多,獨棟帶院子,我們三個住得開,也便宜過公寓。找的時候看學區、看公交、看離超市多遠。」
「對外的事我來。簽證、房子、學校、銀行、手機卡、保險,這些全是我跑,你們倆誰也別插手,一插手就亂。」
「你和她學英語。」她看著我說,「一天兩個小時,雷打不動,學半年。半年以後你自己出去辦事,我去辦我的。」
「我幹甚麼?」
「你要是閒不住,就找活乾。」她說,「電工、水管、裝修,那邊特別缺這種人,你手上有手藝。找不著也不急,慢慢來。」
「曉萌呢。」
「她先上學。」林晚說,「學語言,然後找實習,找那邊的醫院。一年以後回來考試。」
她把紙翻過來,背面還有幾行。
「這幾條是給我自己的。」她說,「我自己也有存款,我這些年攢的比你們知道的多。我到了那邊是要做事的,做甚麼我還沒定,可能幫人做跨境的單子,也可能甚麼都不乾,先歇一年。」
「你歇一年也行。」
「估計不行。」她說,「我一歇就慌。不過我可以試試。」
她把紙放下。
「還有最後一條,很重要。」我把手從桌上拿起來,「我們這一趟只有一個目的。」
「你說。」林晚說。
「換個活法!」
她倆沒接話。
「不是換地方。」我說,「我在這棟樓里收了三年租,一天收的、一月收的,都是別人的日子。你在公司熬了五年,熬到今天,寫在你那張紙上的全是別人的事。曉萌才成年,我不想讓她熬,熬到資深護士,頂多也就和葉柔差不多,日子一眼望不到頭。」
「我們三個換一個活法。」我說,「不圖別的,就想看看還能不能活成別的樣子。」
林晚看了我一會兒,從桌上抽出那張紙翻到背面,拿起筆。
「你再說一遍。」她說。
「哪一句。」
「就那四個字。」
「換個活法!」
她把那四個字寫在紙背面,寫得很大,寫完把筆帽扣上,沒折。
「錢夠多久。」我問。
「一百萬夠我們三個過一年半,省著過能過兩年。」她說,「六百萬不動,那是底。到了那邊我不打算亂花,該花的地方我一分不省。」
「三個月到了怎麼辦。」
「回來。」她說,「旅遊簽就是三個月,三個月到了就回來一趟。回來把該辦的事辦了,辦完再出去。這個門是活的,不是死的。」
「那要是在那邊過得不好呢。」
「過得不好就回來。」她說,「錢帶回來一半也夠在這邊過日子。」
她把那張紙折起來,壓在收租本底下。
「說完了。」她說,「有意見現在講。」
曉萌先開口。
「我沒有意見。」她說,「我就是有點怕。」
「怕甚麼?」
「怕我到了那邊甚麼都乾不了。」
「你才十八歲。」林晚說,「你甚麼都不會是正常的。」
我把手放在桌上。
「我有一條。」我說。
「你說。」
「我這一趟出去,是你們倆把我拎出去的。」我說,「不是我帶你們走,是你們帶我走。這一點我記著。」
林晚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曉萌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不是這樣的」,說完自己也停了。
那天夜裡收拾到十一點多。
三堆東西搬下樓一部分,剩下的「存」那堆貼了封條,堆在門後頭,等禮拜三上午搬進她租的那一間。
「睡吧。」林晚說,「明天各乾各的。」
我躺下以後摸出手機。
通訊錄翻到沈瑤那個名字,點開。
「我禮拜四走。」我打了這一句,「去澳洲,一年的樣子。走之前想跟你見一面,你要是有空,禮拜二或者禮拜三。」
沈瑤這個名字在我手機里躺了很久。
上回她抱著孩子上樓,是抱著孩子走的,走的時候那把鑰匙留在我這兒,說留著吧。
那之後我們沒有通過一次電話。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按了發送。
發完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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