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起飛
禮拜五上午我陪曉萌去出入境大廳辦護照。
那地方在城東一個辦事中心的三樓,大廳里坐滿了人,取號機吐出來一張紙條,前面還有三十二個。她攥著那張紙,紙邊被她捏得發軟。
排隊的時候她一直往櫃台那邊看。
「出國是甚麼樣子?」她說。
「我沒出過。」我說,「你問我問錯了人。」
「你出過。」她說,「你去過德國。」
「那算出差。」我說,「白天在廠裡站著,晚上回酒店改報告。」
「那也出過。」她說。
「我不會填。」她說。
我把表拿過來,一行一行問,她一行一行答。
拍照的時候她拍了三張。第一張她繃著臉,第二張她笑得太用力,第三張拍完攝影師說行,她跑過來問我一句。
「這個照片能不能看出來是我。」
「能。」
「你別敷衍我。」她把照片接過去,湊到眼前看了半天,看完說,「這個不像我。」
「像。」
「不像。」她說,「這個人看起來挺高興的。」
錄指紋的時候她把手指頭按在機器上,按了三次才識別;第三次她自己笑出來,說她的手太乾。
回執開出來,她拿在手裡看了兩遍,看完折成四折,塞進那本新本子最裡頭。
「十五個工作日。」她說,「十五個工作日以後我就能拿到。」
「拿到以後呢?」
「拿到以後我們再去一趟。」她說,「你說的。」
「對,我說的。」
從辦事中心出來,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她走在我前頭兩級台階,走兩步回頭看我一眼。
禮拜五下午兩點,買方那兩個人來驗房。
一個五十來歲,一個跟我差不多,兩人都帶著捲尺和一張單子。
他們從602起,一間一間走:量門洞,看水表,試插座,拍照,手指頭在牆上敲兩下。
「這面牆你有過改動吧。」那五十來歲的說。
「我沒動牆。」我說,「次臥的地面是他們進來以後鋪的,合同上寫了動哪兩間。」
「哦,合同上寫了。」他拿筆記了一下。
走到604次臥,那個年輕的蹲在門口看門縫,說門縫大了,要修。我說門縫原來就這樣,這層樓的門都老,換門不在我們的條款里。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再說甚麼,在單子上寫了一行。
三間屋都走完,那五十來歲的站到樓道里,把單子折起來。
「該看的都看了。」他說,「我們那邊走流程,交了房以後水電過戶,物業那邊你去報一下。」
「我會去。」
「水表電表我們這邊抄了數,你那邊對不上再聯繫我們。」
「對得上。」我說,「我每個月都自己抄一遍。」
他笑了一下,說你這個房東當得仔細。
他們下樓。樓道里的聲控燈一層一層滅。
我站在這一層樓里,三間屋都空著。
602的床板立著,604的地上還有兩塊舊瓷磚印子,603我的桌子還在,可我屋子里那個紙箱已經收好了。
我在這三間屋裡站了一會兒。
門鎖那個後台我半個月前就清過一次,裡頭的指紋一個都沒剩;儲物間那幾樣東西我上禮拜裝了一隻編織袋,還在裡頭擱著。
這三間屋的每一道門我都開過幾百回,哪一扇門有點卡、哪一盞燈的開關要按兩下、哪一塊地磚是空的,我閉著眼都知道。
這三年我在這層樓收錢、修水龍頭、換燈、抄電表、送人下樓。
今天站在這裡,我忽然覺得這一層樓在往後退。
它不是一下子退遠的,是像退潮那樣,一點一點往那邊撤:先是那兩間的鑰匙交出去,我還不太覺得;後來是門上的貼紙被撕了,我還是不太覺得;今天他們拿著捲尺一間一間量過,量完把單子折起來走了,我才發現這棟房子——我最熟悉的這棟房子——離我越來越遠了。
它往那邊退,我站在這邊。
禮拜五晚上葉柔回來得很晚,進門先把布袋放到鞋櫃上,站了一會兒才說話。
「護士長今天又問我了。」她說。
「怎麼問的?」
「她問我明年想去哪邊。」她說,「就這一句,問完她自己就去接電話了。」
「你怎麼答的?」
「我說我還沒想好。」她說,「她看了我一眼,哦了一聲。」
「那你現在想好了沒有?」
「我想去。」她說,「我這兩個禮拜天天想這個。」
「你別應她。」我說,「等她再問你第二遍。她今天那句是順口問的,不算第二遍。」
「那甚麼算第二遍?」
「她坐下來跟你談,問你甚麼時候能給個話,那算第二遍。」我說,「到那一步,才是她真有位置給你。」
「你們去澳洲幹甚麼?」她說。
「看一眼。」我說。
「看一眼也要飛那麼遠。」她說,「我這種人,一年都出不了這個城。」
「以後有機會。」
「以後。」她說,「我這行說以後,一般就是沒有。」
她說完自己擺擺手,說她又開始算賬了。
她點了點頭,點完去廚房洗了兩個杯子。
「行。」她說,「我聽你的。」
她洗完杯子,回過頭來看我。屋裡的燈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臉在暗處。
「你明天走?」她說。
「禮拜天早上。」
「那還有一天。」她說。
她走過來,站在我跟前,抬頭看我。她比我矮,站著的時候要看我,脖子要往上抬一點。
「我今天有點累。」她說,「就不留你這了。」
「好吧。」
她轉過身要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回來,伸手抓住我的衣領,把我往下拉,在我嘴上親了一下。
她親得不輕,親完松開手,退半步。
「這個不算我想你。」她說,「算我謝謝你。嘿嘿。」
她說完就走了,門輕輕帶上。
禮拜六下午林晚過來,把兩張行程單鋪在桌上。
「你先看頭尾。」她說,「頭是航班號,尾是回程落地時間。中間這些酒店地址、聯繫方式,我打印了兩份,一份放你包里,一份我自己留著。」
「我看不懂這些。」
「你不用懂。」她說,「你只要記住兩個時間:禮拜天早上六點二十出門,八點二十起飛;禮拜二晚上十點半落地。」
她把紙和一支筆推過來:「你在這上簽個名,表示你收到了。」
曉萌從她屋裡出來,坐在桌邊聽。她聽著聽著把行程單拉過去,一根手指頭在上頭一行一行地跟。
「這是甚麼?」
「這裡寫的是值機櫃台。」
「值機是甚麼?」
「換登機牌。」林晚說,「你到機場把護照給他,他就給你一張紙,那張紙上的座位號跟機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