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先放著
「我甚麼都沒說。」她說,「我就拍了一張照片。」
她站在那兒看了我一眼,把抹布從手腕上拿下來,搭在椅背上。
她心裡怎麼想,她不說,說明沒想好;她不說,我也不問。
那幾天我每天下午都上天台站一會兒。
禮拜三上去的時候,西邊那戶在曬被子,被角搭在晾衣桿上,風一過整條被子鼓起來又塌下去。
禮拜四上去沒人,只有那兩間空屋那邊有工人喊了兩句。
禮拜五下了半天小雨,我上去看了一眼水口,積水是通的。
天台不大,靠東邊是一排晾衣桿,靠西邊那面牆上有一片修補過的印子,是早年掛過東西留下的;地上有兩個螺栓的底座嵌在水泥里,去年冬天就用不上了。
那兩個底座上積了一層灰,我蹲下去用手指頭摳了一圈,摳出來的灰跟水泥粉一樣細。
當年立那根桿子的時候,是我從建材市場拉回來的不鏽鋼管,量了兩遍尺寸才敢打孔;誰站在桿子底下練過、練了多長時間,我也記得。
現在這上頭甚麼都不剩。
風大,我在那兒站著,手插在兜里。
我在天台上把這三年數了一遍:頭一年樓下那戶姓甚麼我都記不全,後來一家一家記住了,誰家的水管冬天凍過、誰家的孩子半夜哭、誰家的門鎖是哪一年換的。
這些事沒人教過我,是一天一天在這一層上聽出來、看出來的。
這棟樓我守了三年。
我上來過多少回記不清了——修水管、查漏水、搬花盆、陪韓蕾上課;前兩年這上頭還擺過墊子和鏡子,一節課下來得擦兩遍地。
現在這上頭只剩風。
我想的還是那件事:這一層賣完了,我這雙手往哪兒放。
禮拜六曉萌回來,林晚在廚房裡教她衝咖啡。
曉萌中午到的。她把書包放在鞋櫃上,先跑到廚房門口看;我那口舊鍋從抽屜底下拿出來了,林晚在擦,說今天不煮飯,煮個東西喝。
那套東西擺在操作台上:手磨、濾杯、細嘴壺、一個電子秤。
林晚一邊做一邊講——豆子稱十五克,水燒到九十二度,先悶三十秒,再一圈一圈往里注。
她那間屋的窗開著一條縫,熱氣從壺嘴往上冒。
曉萌站在她旁邊,兩只手垂著,看得比上物理課還認真。她帶了她那個巴掌大的筆記本,把三個數抄下來:十五克、九十二度、三十秒。
第一杯出來的時候,屋裡有咖啡的味道。
三個杯子擺在桌上:林晚那只白的、我那只厚的、還有一隻缺口的小玻璃杯。
曉萌端起那只玻璃杯喝了一口,眼睛瞪了一下。
「這個不苦。」她說。
「你那杯是淺烘的。」林晚說,「深烘的苦。」
「這個一杯多少錢。」
「豆子一克三毛多。」林晚說,「算上電和水,一杯不到六塊。」
「我們學校門口那家九塊。」曉萌說,「我上回跟同學去過一回,我喝的是最便宜的。」
「九塊不貴。」林晚說,「人家還給你洗杯子。」
曉萌笑了一下,把她那個本子往前翻,翻到前一頁給我倆看:那一頁上寫著三行藥名,底下那一行是「手要洗到腕上」。
「這個是我上班記的。」她說,「這個是我今天記的。」
林晚低頭看了兩眼,伸手把她本子上那個「九十二」後面的度數符號補了一筆,補完把筆還給她。
「你字寫得挺正。」林晚說。
「我寫字慢。」曉萌說。
「慢不要緊。」林晚說,「你以後寫單子,寫錯了比寫得慢要命。」
曉萌把這句話也記下來,寫完抬頭問了一句。
「姐,你在公司也寫單子?」
「我寫的東西比你多。」林晚說,「一頁一頁寫下來,全是人的事。寫錯了也得自己兜。」
曉萌沒聽懂,端著杯子點了點頭。
三個人坐在桌邊把那三杯喝完。曉萌喝得慢,一杯喝了二十分鐘;她說她從來沒這麼喝過東西,以前在學校門口買的那一杯都是邊走邊喝的。
那天晚上,林晚跟我說了一句關於錢的。
「你那筆尾款別急著動。」她說,「你要是聽我的,放三個月,等這一層的事辦完再說。你要是今天就拿它去買甚麼、投甚麼,那才是真的把自己繞進去了。」
「嗯,我沒打算動。」
「那就好。」她說,「你這輩子賺過的最多的一筆,得讓它冷一冷。」
她說完這句,廚房那邊曉萌正好把第二杯端出來,一路端到桌邊,兩只手捧著,走得特別穩。
「林晚姐。」曉萌說,「你以後打算留在這個城市嗎?」
「我先把這一年的差跑完。」林晚說。
「我問的是以後。」
「以後這種事,我十九歲的時候說清過一回。」林晚說,「說清楚的那一回,後來錯了。」
曉萌把這句話抄下來了。她抄的時候我看見林晚的手在她本子上方停了一下,最後甚麼都沒添。
禮拜天下午,快遞送上來一個牛皮紙的小包。
單子是陶佳寫的:寄件人那欄寫著南邊那個廠的地址,字跡還是她那種一筆一划的樣子。
包里是那本《電工基礎》——書角全卷了,封皮上那塊原來壓著我名字的地方被她用膠帶粘過兩回,粘完又撕了,邊上留著一圈膠印。
書用了不少地方。
她那本原來六成新的書,現在邊角全是卷的,頁邊上有點手汗留下來的一圈淡黃;裡頭夾著一張折疊的紙,書頁里還有她做的記號:有幾頁折過角,有一頁在邊上寫了一行小字——「這個算錯一遍」,字的力氣很重,把紙壓出印子。
紙上兩行字:
哥,書我看完了,給你寄回來。我在這邊挺好,技術組,一個月九千,宿舍四個人一間,包住。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書你別扔。
我給陶佳回了一條消息,三個字:書收到了。
她過了半個鐘頭回了一個「嗯」。
我把那本書擱在廚房架子上,跟陶佳那只搪瓷缸擺在一排;架子底下是那張她自己買的折疊椅,靠牆立著。
這三樣東西是她在這棟樓里留下的,一樣不佔地方。
我把架子上那三樣東西挨著擺正了一遍。她在這棟樓里住了半年多,走的時候一個紙箱就裝完了;留下來的這三樣,佔的地方還沒有一盆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