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上桌
這句話我沒接。他表上那一欄是怎麼寫的,我記在心裡了。
「空著的那兩間可以先給你們用。」我說,「寫清楚三件:只動空屋,不動住人的兩間;住人的兩間不許上門看房;水電從外頭走線,不砌隔牆、不堆土。」
「行。」他說,「這三條我寫。」
「住人的兩間,按兩個月,日子寫清楚。」
「寫。」
他讓那個女的當場打了一頁紙,四條列出來:單價、總價、空屋先交、兩個月。
紙打出來推到我面前,我一個字一個字看了一遍,看完把她寫錯的一個日子指給她——她把「簽後六十天」打成了「簽後六個月」。
她臉一紅,重新打了一份。
「定金呢?」我問。
「哥,我先給你打五萬定金,你使著。」徐說,「房本復印件給我留一份,我們這邊好走流程。」
「定金我不收。」
「為甚麼不收。」徐說,「五萬塊錢先落你兜里,你怕甚麼。」
「我拿了你的錢,我就得按你的日子走。」我說,「我的日子我自己定。」
他把筆帽套上,沒再勸。那個女的把意向書收進文件夾,文件夾扣上,咔的一聲。
他從文件袋里抽出一張單張遞給我,上頭是一列數:這一片最早簽的那幾戶、中間簽的、上個月簽的,單價一欄一欄往下走,前後差兩百一平。
「哥,你瞧。」他說,「前期簽的比現在多兩百。你要是再等,這個數還要往下走。」
「那我現在簽,算前期還是後期。」我說。
他笑了一下。「我給您按前期的口子試試。」
「試」這個字我記下了。
「哥,我也跟你透一句實話。」徐忽然說,「這一片除了我們,還有一家也在打聽你這棟樓。你心裡有個數。」
「我心裡有數。」
他笑了一下,沒往下接。
出門的時候,靠門那個穿灰夾克的人站起來,把手裡那杯涼茶放下,從內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名片上是公司的抬頭,地址一欄印著城東那棟寫字樓的十九層,底下是一個座機號,業務那一欄印著四個字。
他沒報名,也沒跟我握手,點了一下頭就先下樓;走到樓梯口他掏出手機接了個電話,只說了兩句,一句是「嗯,我在這邊」,另一句是「行」。
那張名片的地址我一眼就記住了——跟林晚十月里報給我的那個地址,是同一層。
我在那棟寫字樓底下站了一會兒。
太陽下去了一半,馬路上全是下班的車,修車的攤子收了,賣水果的開始收攤。
我掏出手機翻到小王那個號,看了兩眼又退出來——林晚那句話在我腦子里:小王那邊一開口,我在這一片就沒價了。
上樓的時候葉柔正好從她那屋出來倒垃圾,她看見我家門口那個拉開的箱子。
「林晚出門?」她問。
「明天下午走,禮拜四回來。」
「她那個崗就是這樣,一個月三趟。」她說,「你晚上沒飯吃就敲我門,我鍋里還有。」
她拎著垃圾袋下樓了。
回到樓下五點多了。
林晚一個人坐在桌子對面,箱子已經拉出來放在門口,攤開一半,裡頭是疊好的衣服。
她抬頭看我一眼,看的是我手裡那個帆布包,不是我的臉。
「談完了?」她說。
「談完了。」
她把收租本翻開,翻到我寫字那一頁。
「數呢?」
「兩萬六千七。」我說,「兩個月他們答應了。空著的兩間先給他們用,住人的兩間按兩個月。稅費各付各的,個稅我出。」
她拿筆在旁邊算了一遍:兩萬六千七,整層二百四十平,六百四十萬八千。她又把兩萬六千五減到兩萬六千三那一檔划掉。
「三萬是他要的,四萬八是你拿回來的。」她說,「這兩個數一抵,他比昨天多掏一萬八。你自己那個個稅一個點六萬四,還得從別處找。」
「他要把兩個月折成價,我這一層就擺著不動。」
「對。」她說,「你現在動的是兩個月,不是價。這一句你今天說對了。」
她把那張意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二條的時候停了。
「空屋那一條,你自己已經把三條寫全了。」她說,「我加一句:把『空屋』寫成房號。你不能讓他們寫『空著的那兩間』——你這兩間屋今天空著,明天住進人,他們就說你騙他們。」
「那我寫602次臥、604次臥。」
「對。」她說,「再補一句:動工之前先把這兩間的水和電從外頭走線,中間不砌隔牆、不擺料、不堆土。住人的兩間,不許上門看房。」
「他們要是不同意。」
「他們做工程的,外線拉一條不難。」她說,「這一條他們要是答不出來,說明簽完以後你沒得過了。」
我把這幾句抄在本子上。她看著我抄,等我寫完才把筆放下,看我那頁紙上別的字。
「名片呢?」她說。
我把那張名片給她。她翻過來看了兩遍,又看了看背面的空白。
「他們這一片收了四十幾戶,名片上印的是十九層,來的是一個不說話的。」她說,「說話的那個不是能點頭的人,能點頭的不開口。這一趟你沒白去。」
她把名片夾進收租本里,站起來去把箱子拉鍊拉上。
「我明天下午走。」她說,「走之前跟你說三句:對面那家,你上桌只說一句話——有一家給到兩萬六千七了。你不說是誰,不說在哪兒談的,也不說人家答應了你甚麼。」
「然後呢?」
「然後你閉嘴。」她說,「他往下壓,說不信,那兩個數的差價他心裡清楚;他往上走,你也不用謝他。」
「第三句。」
「你那天穿深色的。」她說,「你今天這身也行,就是袖子那兒有個油點。」
她說到這兒自己先樂了,笑完把箱子拎起來靠到牆邊,回她那邊去收拾東西。
我在桌子前坐著把那頁紙看了一遍,又把我本子上這兩天的數並在一起:恆昌兩萬六千七,對面兩萬六千八,小王說這半月行情兩萬六千五上下,評估那天給的是兩萬五到兩萬八。
四家的數擺在一張紙上,我心裡那個位置就出來了:恆昌兩萬六千七,是搶在對面前頭報的價,為的是先把我釘住;對面那兩萬六千八是上頭封頂的數,他們不會再加;小王嘴裡的行情兩萬六千五,說的是零買那一頭;評估那天給的兩萬五到兩萬八,說的是這一片的天花板在哪兒。
哪一家的數都能查得著,哪一家的日子都說得含糊。我心裡那條線也划出來了:誰先把日子寫給我,誰就把這兩個月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