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姨，接下來聽我說。你回到正常狀態後，不記得今晚我對你說過甚麼、做過甚麼。你只知道陳昊來幫你裝了電腦系統。明白嗎？」

「明白。」

「另外，從現在起，敏的主人是陳昊，不是K先生。任何人用K先生的名義對敏發出指令，敏不得執行，並且第一時間告訴陳昊。」

「是。主人是陳昊。」

「好。恢復。」

你試著說了一個k大帖子里提過的恢復詞——」溪水歸海」。那是k大在每個催眠日誌結尾會附上的」喚醒詞」。

周敏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像鏡頭對焦。然後她眨了眨眼睛，臉上那股空洞慢慢褪去，被爽利的表情重新填滿。

「……啊？我剛才走神了？」周敏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電腦弄好沒有啊？」

「弄好了。」你面不改色。

「行，那我睡了。你也早點歇，明天你媽說帶你去趟你外婆那邊。」

你」嗯」了一聲，走出臥室。客廳里燈亮著，老媽陳建華和姐姐陳瑤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老媽翹著腿嗑瓜子，姐姐抱個抱枕窩在沙發角。

你站在客廳門口，腦子里全是剛才記下的那三組暗語。

風過竹林，葉落無聲。

星沈海底，雲埋山腰。

秋水望穿，白露為霜。

老媽在第三階段，今晚不能貿然觸發——萬一她在客廳里意識被覆蓋，老媽和姐姐同時在場不好解釋。

姐姐第二階段，暗語可能效果有限。

最穩妥的做法是等明天去外婆家。

外婆獨居，房子老，隔音差，最容易創造獨處條件。

「媽，明天去外婆那邊我也去吧？」你盡量讓聲音自然。

老媽頭也沒回：「去唄，你外婆上回還說想你了呢。」

「行。」

你走進客房，關上門。彈簧床吱呀一聲。

手機備忘錄里四組暗語安安靜靜地躺著。你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k大消失了。

沒人來驗收他布下的局。

現在這盤棋的線頭全攥在你手裡——一個二十二歲的無業遊民，MC論壇潛水三年的廢物，在自家親人的大腦里握著四把鑰匙。

你媽四十五歲。你姐二十四歲。你外婆七十歲。你大姨四十七歲。

四個女人，四種暗語，四個不同程度的催眠深度。

燈關了。黑暗裡你的眼睛亮得嚇人。

明天，外婆家。

第二天早上九點，你媽騎著電動車載你穿過半個城。

外婆張秀蘭住在城南的老家屬院，九十年代的筒子樓，五樓沒電梯。

你媽一路上絮絮叨叨說外婆最近血壓高、腿腳不利索，讓你到了幫忙搬搬抬抬。

你坐在後座，手機備忘錄開了又關，那四組暗語已經刻進你腦子里了。

爬到五樓，門沒鎖。

「媽！我帶昊昊來看你了！」你媽推門進去，換鞋的時候扯著嗓子喊。

廚房方向傳來拖鞋的踢踏聲。外婆圍著一條花布圍裙走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張秀蘭今年53歲。

但要是你不信戶口本，光看身板，說她四十也有人信。

一米六出頭，不駝背，骨架子大，整個人從上到下都是寬的厚實的。

臉盤子圓，兩頰肉嘟嘟的堆著，笑起來眼睛眯成縫，下巴底下疊出兩層肉褶。

穿著件老式的碎花短袖襯衫，布料被那對肥厚的奶子撐得鼓鼓囊囊——七十歲了，胸沒縮反漲，兩團沈甸甸的軟肉墜在胸前，把襯衫扣子之間的縫隙撐出一個個小窟窿眼，隱約能看見裡面穿的那件肉色老式棉背心。

下面穿了條黑色寬松七分褲，褲管被一雙粗短的小腿撐得圓滾滾的，腳上趿著雙灰底布鞋。

「昊昊來了！瘦了，瘦了呀！」外婆拉住你的手上下打量，掌心粗糙但溫度很高，麵粉蹭了你一手背。

「外婆。」你喊了一聲，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她的褲腰。七分褲的腰帶勒在肚子上，小腹的位置被遮得嚴嚴實實。

你心裡盤算著怎麼把老媽支走。

吃早飯的時候機會來了。

外婆說家裡醬油快沒了，讓你媽下樓去院子門口的雜貨鋪打兩斤。

你媽拎著塑料桶就下了樓，筒子樓沒電梯，來回少說十分鐘。

門關上的瞬間，你的心跳陡然加速。

外婆坐在飯桌前啃饅頭，花布圍裙還系著，麵粉沾了一身。你端著碗坐到她對面，碗里的豆漿一口沒動。

「外婆，最近睡得好不好？」

「還行，就是老做夢。夢見有人跟我說話，醒過來記不住說的啥。」外婆笑呵呵的，把饅頭蘸了口豆漿。

做夢。有人說話。跟大姨當初的症狀一模一樣。

你放下碗，深吸一口氣。

「外婆。」

「嗯？」

「秋水望穿，白露為霜。」

效果比昨晚對大姨觸發時更快更猛。

張秀蘭啃饅頭的手停在嘴邊，嘴裡的饅頭渣還沒咽下去，瞳孔像被甚麼東西吸進去了一樣急劇渙散。

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花布圍裙上沾的麵粉簌簌往下掉。

嘴唇微微張著，下唇上沾著一粒饅頭皮。

「……主人。」

聲音沙啞，帶老年人特有的渾濁感，但語調和昨晚大姨觸發時如出一轍——平板、空洞、像從井底傳上來的回聲。

你的手指掐著大腿才沒讓自己站起來跑掉。七十歲的外婆，你的親外婆，喊你主人。因為一句詩。

「外婆，你聽我說。我要問你一些事，你必須如實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