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雲站在那兒，後腦勺貼著牆，能感覺到磚縫里滲出來的涼氣透過那件白色短袖，慢慢爬上後背。

他右邊七八步外就是巷子的拐角，往里看只有一截濕黑的水泥地，再深些就溶進夜色里，甚麼都辨不清了。

街對面的便利店把白熾光鋪到路邊，門口堆著兩箱空飲料瓶，一個穿淺藍制服的店員蹲在地上理紙箱，背對著這邊，裙邊蹭到一點積水也沒發覺。

公交站牌上還掛著幾道未乾的水痕，燈牌亮得發白，把那個低頭刷手機的女人照成一張微微發藍的剪影。

她穿著深灰套裝，腋下夾著通勤包，耳邊的碎發被汗粘在頸側，偶爾抬起手擦一下。

居酒屋門口的紅燈籠光線更暖，四五個女人圍成一圈，有人笑得彎下腰，包帶從肩上滑下來，又被人笑著拉回去。

凌雲沒看手機，也沒抽煙。

他的後背貼著牆，牆根處積了一小攤雨水，正順著他鞋邊兩釐米外的地方緩緩往排水溝裡流。

他能感到褲兜里自己的手指，指腹貼在大腿上，微微潮濕，那是夏夜悶出來的薄汗。

意識里的遙控器懸浮著，只有他能看見，像一個灰白色的小塑料片，按鍵紋路清晰，沒有真的重量，也不會被風吹動。

凌雲沒按它。

他只是在看。

便利店那邊，女店員把疊好的紙箱抱起來，直起身時短袖下擺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

她踢開腳邊一個被雨水泡軟的宣傳單，轉身進了店裡。

自動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輕微一聲「照」。

玻璃門上映出凌雲自己的影子，白色短袖，深色長褲，靠牆的姿勢幾乎沒變，像街景里一塊不引人注意的凸起。

公交站的女人抬頭看了一眼站牌上的預計到站時間，又低下頭，腳後跟無意識地輕輕點地。

她的呼吸輕下來，像是工作一整天後終於能歇口氣。

馬路上一輛出租車壓過水窪，濺起的水珠在路燈下亮了一下，又落迴路面。

遠處還有人在收攤，鐵門拉下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

凌雲依舊沒動。

他的視線從公交站慢慢移回對面便利店，再落到居酒屋門口。

那四五個女白領似乎終於要散了，其中一個對住路邊的車招手，其他人還在七嘴八舌地說著「明天見」。

空氣里漂著一點啤酒味，還有雨後柏油路蒸上來的泥腥和烤串攤飄來的油香。

一切都很正常，沒有一個人把目光停在他身上超過半秒。

但他的呼吸沒有變快，肌肉卻已經繃著，像有人用指節抵住他後腰，逼他站在這個位置。

手裡的遙控器很輕，輕得像不存在，可那枚按鍵的位置太清楚了，清楚到凌雲幾乎能感覺它正在他指下發熱，等著被按下去。

他只要在心裡動一個念頭，整條街的女人就會朝他撲過來。

但他現在還沒按。

他仍然靠牆站著，任憑濕熱的空氣貼住他的脖子，任憑街對面玻璃門裡那個模糊的倒影一動不動地等他。

凌雲只是把背貼緊巷口的牆，意識里那枚灰白色遙控器浮著，像塊等著被按下的塑料片。他沒有再等，只念頭一動，按鍵沈了下去。

幾乎同一秒，街對面便利店裡的女店員猛地停住動作。

她抱著的紙箱「啪」一下落在地上，幾瓶飲料滾出來，撞到玻璃門。

她偏過頭，目光穿過整條潮濕的街，釘在凌雲身上，喉嚨里滾出半聲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