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同塌
「沒事,媽,就……就扯了一下,緩一會兒就好。」
林曉豪擺擺手,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呼吸,還試圖對她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你看那邊有賣新鮮椰子的,我去買兩個,喝點椰汁解解暑。」
他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小攤,試圖轉移話題和柳如雪的注意力。
看著林曉豪走向椰子攤的背影,她想起他小時候,摔跤磕破了膝蓋,鮮血直流,他也是這樣,明明疼得眼圈都紅了,淚花在眼眶里打轉,卻還強忍著不肯哭出來,用小奶音哽咽著說「媽媽我不疼」。
母性的保護欲和那種恨不得代其受過的憐惜之情,在這一刻空前強烈。
中午,他們就在海灘邊一家看起來人氣很旺的海鮮大排檔吃午飯。
藍色的塑料桌椅直接擺在沙灘上,頭頂是紅藍條紋的簡易遮陽棚,充滿了粗獷隨意的市井氣息。
柳如雪拿著塑封的菜單,點的都是清蒸海魚、白灼蝦、蒜蓉青菜這類清淡的菜,特意避開了辛辣刺激的。
等菜的時候,她不停地用開水燙洗著碗筷,目光卻始終落在對面的兒子身上。
林曉豪吃飯時遇到了困難。
因為脖子無法自如地低頭,他只能微微佝僂著背,將臉湊近碗盤,用小勺子一點點地舀著米飯和菜,動作看起來既笨拙又讓人心生憐惜。
他偶爾想夾遠一點的菜,稍微一伸脖子,就是一陣齜牙咧嘴。
柳如雪看不下去了,拿起公筷,不停地給他夾菜,把他面前的碟子堆得滿滿的。
「多吃點這個魚,蛋白質好……這個青菜也吃點,補充維生素。」
她囑咐著,語氣溫柔而堅持。
林曉豪低著頭,悶悶地「嗯」了一聲,默默地吃著。
他這副隱忍又「懂事」的樣子,更是讓柳如雪心裡堵得難受。
一頓飯在略顯沈悶的氣氛中結束。
下午的陽光更加熾烈,他們沿著海岸線慢慢散步,找了處相對安靜的礁石區坐下看海。
海風吹拂,帶來些許涼意。
柳如雪看著兒子依舊時不時揉按脖頸的側影,終於把憋了一整天的話說了出來,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徬彿下了很大的決心:「晚上……晚上你睡床吧。沙發不能再睡了,你看你都成甚麼樣了。」
林曉豪聞言,立刻轉過頭,猛地搖頭,態度甚至有些急切和抗拒:「那怎麼行!媽,我沒事,真的!睡一晚上沙發而已,哪那麼嚴重。我皮實著呢,我睡覺不老實,愛踢被子……」
他的拒絕非常果斷,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執拗。
柳如雪深吸一口氣,迎著海風,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說:「別說了,聽我的。床那麼大,我們各睡各的就行了。你脖子要是真嚴重了,落下毛病,回去怎麼上學?怎麼準備競賽?到時候更麻煩!」
她的理由充分、實際,語氣強硬,帶著母親特有的不容反駁的權威。
林曉豪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心,以及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沈默了幾秒鐘,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終於像是無可奈何地敗下陣來,低下頭,聲音也低了下去。
「……那……那好吧。」
傍晚時分,他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酒店房間。夕陽的余暉將房間染上一層暖金色,但那紅色的大床和曖昧的裝飾依然刺眼。
柳如雪看著林曉豪放下背包後,又習慣性地去揉脖子,臉上倦意與痛楚交織,便催他:「你先去洗個熱水澡吧,用熱水衝一下脖子,看看能不能緩解一點。」
她自己則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逐漸被暮色籠罩的海面,夕陽像一顆巨大的咸蛋黃,緩緩沈入海平線,絢麗的晚霞鋪滿了半個天空。
景色依舊壯美,但她的心裡卻不像昨天那樣能感受到寧靜,反而像是塞了一團亂麻。
今晚,將要同榻而眠。這個認知讓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流動似乎也快了些,臉頰有些微微發燙。
柳如雪坐在床邊,眼神不受控制地看向衛生間,水流從林曉豪頭上淋下,從他的肩膀到脊背……他的肩膀好像變寬了,個頭也高了一些,柳如雪的目光移到林曉豪臀部中間,水流從隱約只見的龜頭匯成一股水珠……
柳如雪猛地轉過頭來,眼神明顯有些慌亂,兩頰紅了起來,分不清是白天被太陽曬的,又或是……
當她再次轉過身,看到兒子從浴室出來,依舊用毛巾揉著脖子、眉頭微蹙的樣子。她甩甩頭,用力把腦中思緒趕走……
兒子實實在在的身體痛苦和健康,才是眼前最緊要、最不容忽視的事情。她不能因為自己那點莫名其妙的彆扭,就讓兒子再受一晚上的罪……
夜晚如期而至,再次面對那張寬大得有些過分的紅色圓床,柳如雪的心情已經與昨晚截然不同。
她不再是被動的防禦者和忐忑的回避者,而是轉變為了主動的安排者和決策者。
她率先上了床,依舊選擇了靠窗的一側,躺下,拉過被子蓋到胸口,並下意識地轉身背對著床的另一半。
但這一次,她刻意在兩人中間留出了足足有小半米寬的空隙,一條明顯的「楚河漢界」。
林曉豪在房間里磨蹭了一會兒,喝了點水,又假裝活動了一下依舊不適的脖頸,這才慢吞吞地走到床的另一邊。
他動作很輕,幾乎是小心翼翼地在那側床沿躺下,身體緊繃,也同樣是背對著柳如雪的方向。兩人中間隔著的距離,幾乎可以再睡下一個人。
「媽,晚安。」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平靜、自然,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晚安。」
柳如雪應道,聲音卻不由自主地有些乾澀和緊繃。
她迅速關掉了自己這邊的床頭燈。
房間瞬間暗了下來,只有林曉豪那邊還有一盞壁燈散髮著昏黃的光暈。
過了一會兒,傳來「啪嗒」一聲輕響,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
房間徹底陷入了深海般的黑暗與寂靜之中,唯有窗外永恆的海浪聲,嘩啦——嘩啦——,規律地拍打著沙灘和水邊的礁石,也徬彿拍打在人的心上。
這一次,儘管兩人之間隔著堪稱「安全」的物理距離,但共享一張床、同蓋一床被的事實,卻讓空氣中每一個分子都徬彿充滿了不同的張力。
柳如雪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床的另一側隱隱傳來的、屬於年輕男性的、蓬勃的體溫和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沐浴露香氣。
她的身體依舊有些僵硬,無法完全放鬆,但心境已從昨晚的警惕、抗拒和不安,轉變為一種極其複雜的、摻雜著濃烈愧疚、深切擔憂、以及一絲無法完全壓制的、對於未知親密接觸的緊張與隱秘悸動的接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