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家教陰謀我的書架 ↗

第3章 王子萱&張喜秋(1)

Scaevola · 家教陰謀 · 本章第 1 / 2 頁

下午四點四十分。教學樓一樓的走廊里擠滿了放學的學生。

顧嶼站在校門口的傳達室旁邊,手裡拿著車鑰匙,低頭看手機。

張喜秋的微信是十分鐘前發的——顧老師不好意思又麻煩您了,我今天回家晚了,正在做飯,您能不能順便把子萱從學校帶回來?

她今天下午有體測,估計五點之前能結束,我在家等你們。

麻煩您了??。

他回了一個好的沒問題。然後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倚著傳達室的牆等。

五點零三分。操場方向傳來最後一撥散去的人聲。

王子萱從教學樓側門跑出來了。

她的頭髮散了一半——原本扎起來的頭髮在體測的跑跳中松脫了,大半頭髮從發圈里滑出來披散在肩膀上,許多散落的發絲站在汗涔涔的臉上。

她滿臉熱紅,從兩頰一直漫到耳根、脖頸和鎖骨。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珠,碎發被汗粘在了太陽穴和鬢角上,幾滴汗從下巴尖上滾下來滴在了校服T恤的領口上。

她穿著白色的棉質校服運動T恤。

面料本來就不厚,現在被汗浸透了——從胸口到腹部一大片布料變成了半透明的深白色,貼在了她的皮膚上。

汗水的濕讓所有布料與皮膚之間的空氣層消失了,棉質面料像一層薄膜緊緊吸附在她的上身輪廓上。

透過濕透的白T恤,隱約能看到淺色的、帶一點棉質紋路的運動胸罩,兩條肩帶的痕跡從領口邊緣往里延伸,在濕布上壓出了兩道微微凹陷的線。

胸罩杯體的邊緣在T恤的布料下清晰地畫出了一個弧形的輪廓——從乳房下緣到外側的弧度,像有人用鉛筆在白布上描了一圈。

胸罩以上的部分沒有遮蔽——乳房上半段的光滑皮膚透過濕棉布暴露了顏色:一片均勻的小麥色,帶著運動後充血的紅潤底色。

T恤的下擺扎在校服運動褲的褲腰里。

運動褲是深藍色的,同樣被汗浸得顏色深了一檔,在腰側的位置貼出了她腰窩的凹陷。

她的運動鞋上沾了跑道上的紅色膠粒,左腳的鞋帶松了。

顧老師——!

她從側門衝出來的時候一眼看到了他。

臉上的紅在笑容里變得更艷了——單眼皮的細長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尖下巴微微揚起來,笑起來的酒窩在汗濕的臉頰上陷出了兩個小坑。

她一路小跑過來,運動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書包在背上顛得砰砰的。

不好意思讓您等我!我們八百米多跑了一組老師說不及格的要補跑——她跑到他面前站定,彎腰喘了兩口氣。

彎腰的姿勢讓校服T恤的領口大開了——圓領的前緣往下垂,從顧嶼站立的俯視角度可以直接看到她胸罩以上的胸口:汗珠從鎖骨上滑下來匯成了一條細線,沿著胸骨的正中線往下淌,淌進了兩團乳房之間的乳溝深處。

運動胸罩的杯體上緣正好卡在乳暈上方一點的位置,乳房上部的弧線裸露在胸罩和領口之間那段濕T恤的半透明面料下,隨著她喘息的節奏上下起伏。

走吧,車上開空調。顧嶼按了一下車鑰匙。停車場里他的白色轎車嗶嗶響了兩聲。

王子萱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秒,氣味就充滿了整個車廂。

空調的冷氣打在她的汗濕身體上,在熱冷碰撞下,她身上的汗液被冷氣激出了一種原始的、沒有任何遮蓋的體味。

這是一種少女獨有的、帶著青草和微甜奶腥味的汗——皮膚的酸性分泌物和汗液里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在密閉的車廂空間里凝聚成一個幾乎有實體感的氣味層。

她身體的溫度把座椅的皮面焐熱了,熱氣從座椅往上蒸,把校服T恤里殘留的汗潮和胸罩棉質面料里滲進去的體香全部蒸了出來。

前排的空調出風口吹出的冷氣在密閉空間里形成了一個循環的人形加熱器——少女的體溫、汗水、皮膚分泌物——所有這些東西在冷氣的裹挾下被攪成了一個氣味漩渦。

顧嶼發動了車。

他調了一下空調的溫度,把出風口的葉片方嚮往下撥了撥。

他吸了一口氣,把少女的體味吸進鼻子里,像品味香水一樣細細分辨著氣味的各個層次。

最底下的一層是校服T恤面料本身被汗浸透後散髮出的濕棉布氣息——悶的、帶一點像曬過太陽的被子的潮熱味;中間一層是她的皮膚——少女汗液中脂肪酸和乳酸的底調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微酸的、像剛切開的青蘋果放了一會兒的氣味,清甜但帶著溫度;最上面一層是最淡也是最撩人的——從她領口和袖口處蒸出來的、最貼近皮膚表面的那一層體味,咸的、暖的、有一點像嬰兒身上的奶香但更複雜,那是她汗液的信息素在幾小時內緩慢發酵出的一小股極其私密的氣味。

熱死了熱死了——

王子萱一邊說一邊把那團散落的頭髮擰成一股,在腦後繞了一個圈,用原本的皮筋勉強箍住,怪模怪樣地盤成了一個松垮的髻。

碎發從發髻里逃出來,被汗水粘在她的太陽穴上、鬢角上、後頸上——後頸那幾縷最明顯,從發際線起始處貼著那一截纖細的頸椎往下貼,粘到了校服T恤的後領口內側。

汗液在這些發絲和皮膚之間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鹽水膠水,把發尾和脖頸黏成了一片。

她的脖子側面的皮膚上還留著運動後血管擴張的淺紅色,從耳垂下方一直漫到鎖骨的凹陷里。

她雙手扎頭髮的時候胸脯自然挺起。

隔著濕透的衣服,能看到她淺色的棉質運動胸罩,杯體的上緣微微外翻——運動過頭了胸罩移位了,乳房上半部的輪廓已經從杯體上方溢出了一小截,乳溝深處的汗珠在冷氣中泛著光。

運動胸罩沒有鋼圈沒有海綿墊,就一層棉布。

她左側乳房的乳頭在濕透的棉布杯體下凸出了一個清晰的小圓點,從杯體表面微微鼓起半釐米的高度,在杯體的上三分之一區域偏內側的位置。

啊,對了——子萱你渴不渴?後座有礦泉水。顧嶼指了一下後座。

有水嗎!太好了顧老師謝謝您——她扭身去後座夠那瓶水。

扭身的動作讓她的安全帶勒在了胸口上,安全帶的織帶從左肩斜跨過胸前,正好壓在了她左側乳房的正上方,把那團在濕T恤里微微外溢的胸部組織往下壓了一道深溝。

她的胸脯幾乎碰到了顧嶼的肩膀,她身上潮乎乎咸滋滋酸溜溜的味道更猛烈地衝入顧嶼的鼻腔。

她夠到水瓶回到坐姿時,安全帶的壓力消失了,乳房在彈回原位的過程中在濕棉布下產生了一個肉眼可見的蕩漾弧度。

她擰開瓶蓋灌了兩大口。水從嘴角溢出來一點,順著下巴滑了下去——又是那條她已經走過兩次的路線,下巴到脖頸到鎖骨到領口裡面。

顧老師您不知道今天有多慘——她一邊喝水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我們體育孫老師改了標準,八百米從三分四十秒提到了三分二十秒——好多人都不及格——我也差一點就——

她放下領口轉過頭來看他。領口在失去手指牽扯後彈回了原位,濕棉布又貼回了她的胸口。但領口邊緣殘留著被她扯過的褶皺痕跡。

然後補跑的時候——顧老師您猜怎麼著,孫老師今天吹哨子的時候——

她學著吹哨的口型嘬了一下嘴,腮幫子鼓起來,然後發出了一聲走調的噗——。

他假牙差點吹飛出來!

哈哈哈——真的!

我們全班都看到了——他吹完那個哨子馬上用手捂了一下嘴,假裝在摸下巴,但我們都看到了——假牙都從嘴裡跳出來了!

她說假牙往上跳了一下的時候兩只手比劃了一個從嘴邊往上彈的動作,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弧線。

她咯咯笑著,整個人往後靠在了座椅背上,腦袋歪向一側,散下來的頭髮蹭在座椅頭枕上。

笑的時候她的鼻尖微微皺起來——單眼皮的大眼睛眯成了兩條縫,嘴角的酒窩深得能裝下一顆花生米,嘴唇咧開露出了上排整齊的牙齒和一小截牙齦。

顧嶼的余光瞟了一下她側身時安全帶勒進左胸的弧度,然後視線回到前方路面上。

孫老師上次帶我們班做課間操的時候就扭過腰。他的語氣淡淡的,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可能假牙比腰靈活。

王子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得眼睛更彎了。

她一手捂著嘴一手拍著大腿——顧老師您怎麼能這麼說——哈哈——完了完了我要去跟王瑜說——

別講。至少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

哈哈哈——那就不講了不講了——她擺了擺手,臉上的紅從運動後的余熱變成了一種被笑意衝上來的鮮嫩紅。但是真的好搞笑今天——

她直起身子,拿起礦泉水又喝了一口,喝完把瓶子在手裡轉著圈玩。

瓶身上的冷凝水沾在她的手指上,她就用濕手指去蹭自己太陽穴上的碎發,把粘在皮膚上的發絲撥開。

還有還有——補跑的時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講故事時的專注讓她上半身微微前傾,領口在前傾的重力下又微微張開了一點。

我們班王瑜您認識的吧?就那個坐第三排的戴眼鏡女生——她起跑的時候鞋帶松了——

然後摔了?

不是不是——她沒摔!她跑了兩步發現鞋帶松了,她居然——一邊跑一邊蹲——哈哈不是蹲——就是她一邊跑一邊彎腰去夠鞋帶——

王子萱說到這裡自己先笑得說不下去了。

她學了一個彎著腰跑步的姿勢——上半身前傾三十度,一隻手在腳邊比劃著系鞋帶的動作,兩條腿在座椅底下做跑步的空蹬。

她就這樣一邊跑一邊夠鞋帶——跑了大概有五六米吧——然後後面的李思琪追上來了——李思琪也是我們班的——她們倆撞在一起——'砰'——兩個人一起摔了——

她說砰的時候兩只手掌拍在一起,清脆的一聲。

然後她做了一個誇張的兩個人摔地上表情——眉毛一挑,嘴巴張成O型,兩只手在空中比劃了兩個人體翻滾的軌跡。

然後孫老師吹哨子喊'起來起來別在跑道上坐著'——但他吹的時候假牙又差點飛出來——他又捂嘴——全班又笑——然後李思琪和孫瑜在跑道上也笑到起不來——最後兩個人在地上滾了半天——

最後誰先到的終點?

啊——王子萱卡了一下。好像是……我也忘了。因為我也在後面跑,我看到她們摔了就笑——笑得跑不動——然後我就差一點就——

差一點就及格不了。

對——!她用力點了一下頭,又有散開的頭髮在點頭的動作里甩到了臉前面,她噗地吹了一口氣把頭髮吹開。

三分二十一秒——就多了一秒——老師說算我及格——我就差一秒就被補跑了——

紅燈亮了,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了下來。紅燈旁邊的數字從120開始倒數。

「啊,這麼久——」王子萱輕輕驚呼一聲。

對了顧老師——我給您看個東西——她解開安全帶的扣子,整個人朝副駕駛腳邊的方向彎下了腰。

她的上半身從坐姿彎折到了接近九十度,手臂伸向腳邊地上的書包,伸手進去在裡面翻找。

彎腰的姿勢讓校服T恤的圓領從鎖骨位置整個脫離了皮膚——領口的布料在前傾的重力下垂成了一個大開的漏斗形。

顧嶼的視線不需要任何刻意的轉動。

她彎腰的方向就在他右側四十度的位置——他的余光橫掃過去,那個領口往下垂開的弧度直接把裡面的內容從上往下送到了他的視野中。

淺色運動胸罩被汗水浸濕了大半,杯體上緣在彎腰的重力下從乳房上方滑落了一截,褪到了乳房下三分之一的區域。

她左側乳房的上半部分完全暴露在杯體上緣和領口之間——小麥色的皮膚上有幾條細小的汗液水痕,鎖骨下方有一顆極小的痣。

乳房的弧線從杯體上緣開始往上隆起,在重力彎腰的姿勢下她的乳房從平時坐姿的挺立變成了向前下方懸垂,形成了一個柔軟的淚滴形。

乳暈的邊緣在杯體上緣往上半釐米處可以隱約辨認了——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深一點的小麥色偏褐。

她彎腰夠書包的動作讓上半身又往下傾了幾度——乳房的懸垂幅度跟著加大了一截——左乳的乳暈區域徹底離開了杯體上緣的遮蔽範圍。

在那個彎腰角度下從顧嶼的俯視方向看進去,能看到少女的乳頭露出來了。

的在乳暈正中央偏下一點的地方,有一個微微凸出於乳暈的顏色更深的小點——青春期少女的乳頭小巧的、還沒有完全發育到成熟形態的乳頭,顏色是淺褐中帶一點暗粉的,在乳暈的底色上像一顆沒泡開的葡萄乾。

它在汗濕的皮膚表面凸起大約兩到三個毫米的高度,是柔軟的、運動後完全放鬆的狀態。

她找到了那本本子。一個B5大小的硬殼素描本,封面貼滿了少女風格的彩色貼紙。

找到了——她直起腰的瞬間,乳房在從懸垂回彈到站立的過程中在濕棉布下面蕩了一下——那個回彈的弧度從下往上一個圓潤的鐘擺軌跡,乳尖在濕T恤的布料上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線然後落回了胸罩杯體上緣以內。

領口合攏了。

她翻開本子。第一頁是一張用黑色針管筆畫的漫畫頭像。

這是我們班長——您認識嗎?劉家輝——就那個臉特別方的——她把本子舉到顧嶼面前,離他的臉大約半臂的距離。

畫上是一個方臉男生的漫畫——下巴的輪廓被誇張成了一個近似的正方形,但五官的比例是精准的,鼻梁的高度和眼睛之間的間距抓住了那個人的特徵。

何老師說我畫誰都像——但這個她說畫得最像——

紅燈還在倒計時。五十秒。四十五秒。

顧嶼說:下巴的骨骼比例畫得很准。

真的嗎——王子萱把本子收回來翻到下一頁。

這一頁是一個女生的漫畫——圓臉、厚劉海、小眼睛——這是王瑜——就是跑步鞋帶松了的那個——她笑了一下,是看到自己的畫時的那種滿足的輕笑,酒窩微微一現。

她的手指在畫面的邊緣點了幾下:她最特別的就是劉海——特別厚——從額頭一直蓋到眉毛下面——我畫的時候就特意把劉海畫得像一道簾子——

觀察力不錯。人物特徵的捕捉到位。

嘿嘿……她把本子翻到再下一頁。

這次是一個長臉男生——頭髮中分、嘴唇薄。

這是李思琪後面的那個男生——叫甚麼來著——哦對趙明——他不怎麼說話——但是他的側臉特別長——我上課的時候偷偷畫他側面——

她下一個紅燈亮的時候又彎下腰了——這次不是夠書包,是她把本子放在膝蓋上翻頁的時候有一張紙上畫了鉛筆草圖蹭到了前一頁的反面,她想找一塊橡皮——我記得我書包里有一塊——她彎腰翻書包側袋的拉鍊。

領口又開了。

這次比上一次低了兩釐米——因為她彎腰的角度更大,T恤的領口在前傾重力下不僅往下垂,還往前滑了一截。

她的整個左乳從領口上方暴露出來——胸罩杯體這次完全失去了對乳房上半部的控制,左乳的淚滴形懸垂輪廓從領口邊緣一直可見到乳房下緣與杯體上緣接合的那條弧線。

乳暈和乳頭的完整形態在這個角度下比上一次看得更清楚——乳暈上細密的腺體顆粒在透進領口的光線里有了質感,像一顆草莓表面的籽。

乳頭的顏色在彎腰時血液因重力集中而更深了一點。

她找到了橡皮,直起身。

她把蹭髒的那頁擦乾淨,舉給顧嶼看。好了——這個是體育老師——孫老師——您看他是不是長這樣——

畫面上是一個大肚子、方眼鏡、嘴角歪斜的中年男人漫畫。

顧嶼看了一眼——確實抓住了孫老師的面部核心特徵:啤酒肚的弧度、眼鏡框的方形、歪到一邊的嘴角。

像。

嘿嘿——我跟何老師說我要畫一組全班同學的肖像——她說可以做畢業季的班級紀念冊——王子萱把本子翻回去合上了,抱著本子靠在座椅里。

她的側臉在紅燈的余暉中呈現出一種滿足的安寧——嘴角翹著一個淡淡的弧度,眼睛彎彎的。

後面的車按了喇叭。

嘀——

他回過神來了。右腳從剎車換到了油門上。車起步了。

王子萱被他突然的起步晃了一下,抱著的本子差點滑下去。她啊了一聲,把本子摟緊了。

顧老師走神了——在想甚麼呢——她的語氣是那種輕輕的、不追問的、像隨口一說的好奇。

還不是你讓我看你的畫。

她笑了。酒窩出現。

車停進了車位。

引擎熄了。

王子萱拉開車門的瞬間,車廂里那股被空調循環了一個十五分鐘的、只屬於她的汗味和體香混合的氣味,從車門縫隙里洩了出來,消散在了九月的傍晚溫熱的空氣中。

車的引擎熄滅之後,顧嶼從後備箱里取出了教書用的公文包和一個裝著練習冊的塑料袋。

王子萱已經跑到了單元門口,按了門禁——媽我們到了——她對著對講機喊了一聲,聲音在傍晚的空氣里像敲了一下小鐘。

電梯到七樓。

王子萱家門是虛掩著的。

從門縫里透出來的第一層感官衝擊是氣味——熱油熗鍋的蔥香裹著一股濃郁的番茄酸甜味,底調里還有米飯剛出鍋的碳水甜。

張喜秋站在玄關的門口。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V領真絲居家衫,面料松垮地垂在身上,腰間系了一條同色的細布帶,但沒有勒緊——衣服的前襟在腰部以上的位置自然敞著,V領的開口從鎖骨往下露出了一大片白皙的胸口皮膚。

下身是一條灰色的棉麻寬腿長褲,走動的時候褲管在腳踝上方飄蕩。

她的頭髮用一根木質簪子盤在腦後——恰好和剛才車上王子萱那個松垮的髻盤在同一個位置。

母女倆的臉擺在一起的時候,像一面鏡子照出來的同一個人的兩個年齡版本。

張喜秋的五官和王子萱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單眼皮、大眼睛、尖下巴、鼻梁挺秀。

張喜秋的顴骨比女兒稍高一點,面部輪廓比女兒飽滿圓潤。

王子萱笑起來時酒窩是淺而窄的,張喜秋的酒窩——她現在正微笑著迎接顧嶼——更寬更深。

她的皮膚的底子和女兒一樣,都是小麥色,但是王子萱膚色透露出少女的嬌嫩和不假修飾,而喜秋皮膚在精心保養之下,顯得比女兒白皙,在玄關暖光燈下泛著一層牛奶光澤。

她的嘴唇和女兒一樣豐滿,但形狀更清晰,唇峰的弧度更銳利,口紅的顏色是豆沙色,薄薄一層。

顧老師辛苦了,又麻煩您跑一趟——快進來快進來,飯剛好做得了。

張喜秋側身讓出了門口,一隻手撐在門框上,另一隻手做了一個往里請的手勢。

她穿的是一雙毛絨的米色居家拖鞋,腳趾在拖鞋的絨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她似乎意識到了自己居家打扮在男客人面前可能稍顯隨意,但那個意識只在她眼角閃了一下就被自然的笑容蓋過去了。

秋姐不用客氣,正好我也下班,順路的事。顧嶼換了門口的客用拖鞋進了屋。

王子萱已經在往客廳里衝了——媽——餓死了——先吃飯——吃完再上課——她的聲音從客廳傳回來,帶著一種撒嬌的尾調。

你這一身汗味臭死了——張喜秋跟在王子萱身後走進了客廳,聲音從嗔怪變成了真正的嫌棄。

看看你這衣服,濕得跟水里撈出來似的——去洗澡——洗完出來再吃——

先吃飯嘛——

吃甚麼吃——你這樣坐到飯桌邊上我還怎麼吃得下去——去——快去——張喜秋在王子萱的背上拍了一巴掌。

王子萱被拍了一掌之後哎呀了一聲,腳步停在了客廳和走廊的交界處。

她低頭聞了聞自己——兩只手揪起校服T恤的下擺從腰側提了一點起來,把鼻子湊近了領口內側——吸了一口氣。

她皺了皺鼻子,好像很嫌棄自己的氣味。

突然,她想起了甚麼事,臉騰地紅了。

她的眼珠往顧嶼的方向飛快地瞟了一下,看到了顧老師正在拖出一張椅子坐下,表情自然得像沒聽到剛才那段對話。

她立刻把視線收回來,低下頭,揪著T恤下擺的手松開了。

……那我先去洗澡。她的聲音悶悶的,比剛才在車上講體育課和畫畫的時候小了至少三個聲量。

她從走廊拐進了衛生間,門關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

客廳里只剩下了顧嶼和張喜秋。

「顧老師一起吃飯吧。來來來。」喜秋一邊招呼,一邊把飯菜擺上桌。

餐桌上有四菜一湯:番茄牛腩煲、蒜蓉空心菜、清蒸鱸魚、涼拌木耳絲、紫菜蛋花湯。

米飯在電飯煲里還冒著氣。

張喜秋從廚房端出了最後一道菜——番茄牛腩煲——砂鍋的蓋子揭開的瞬間一股滾燙的酸甜蒸汽湧上來,番茄的果酸和牛腩的肉脂香攪在一起。

顧嶼其實不習慣在別人家裡吃飯,他內心裡討厭這種親密的場景。

但他以前也在喜秋家吃過飯,這時候硬要拒絕,則顯得不通人情。

索性爽快答應了。

秋姐的手藝太好了,這個牛腩聞著就知道燉了不止一個小時。顧嶼接過砂鍋往桌子中央放。砂鍋的底部很燙,他用了兩只茶巾墊著端過來。

燉了兩個多小時呢——子萱上周說想吃酸的東西——張喜秋從碗櫃里取碗筷。

我也不知道她怎麼最近老想吃酸的——上次去超市也讓我買檸檬——我說你吃檸檬乾嘛她說泡水喝——

哦對了——張喜秋從碗櫃里又拿了一副碗筷。顧老師您吃辣嗎——我拌木耳絲放了點油潑辣子——

吃。秋姐上次做的那個油潑面我回去想了半個月。

張喜秋笑了起來——是那種被誇獎之後想忍住沒忍住的笑,嘴角先翹起來然後酒窩陷下去,和王子萱笑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弧度一模一樣的位置。

她用筷子點了點顧嶼的方向——你這張嘴啊——說好聽的話比上課還利索——

衛生間里傳來了水聲。花灑打開的嘩——聲隔著一道門傳到了客廳,變成了一個低沈的、持續的流響。

張喜秋和顧嶼在餐桌旁坐下了——沒有開吃,在等王子萱。張喜秋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子萱在學校表現還好吧?

她物理——我跟您實說——我一直擔心。

她其他科都還湊合,就物理拉分拉得厲害——上學期期末才考了五十八——回來的路上跟您聊了甚麼呢?

她剛才在車上看著挺開心的。

子萱表現很好。今天路上她跟我講了美術課的事。顧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物理的話確實比其他科弱一點,但她最近進步很快。

上周那道天體運動的題她回去自己琢磨透了——昨天交上來的作業解法雖然繞了一步但思路是對的。

說明她課堂上有在消化,只是書寫直覺建立得慢一點。

她有在用功就好——就怕她不專心——她這個人心思不在學習上的時候就飄到別的地方去了——畫畫啊寫日記啊摺紙啊——一堆小愛好——

那些愛好不衝突。

子萱觀察力很強,人物肖像都能精准捕捉特徵——這種能力放在物理實驗數據分析上一樣用得上。

上次實驗室測量萬有引力常量她一組數據處理的精度是全班最高的。

張喜秋的眼睛在聽到全班最高三個字時亮了——那個亮法和王子萱被誇獎時眼睛彎起來的弧度如出一轍。

真的啊——她的語氣里有一種母親聽到別人誇自己孩子時特有的受寵若驚。她從來沒跟我說過——這孩子——

她性格不張揚。做了好事不說。

衛生間的水聲停了。吹風機的聲音響了一小會兒也停了。

走廊里傳來了拖鞋的腳步聲。

王子萱從走廊拐角出現了。

她換了一身奶白色的棉質家居吊帶裙——肩帶是一指寬的棉布帶子,領口是平直的船型,不低但也不高,剛好覆蓋到鎖骨下方三釐米的位置。

裙子的長度到膝蓋以下五釐米。

面料是那種洗了無數遍之後變得極其柔軟的雙層紗棉,貼在身體上但不緊。

她裡面穿了一件甚麼顧嶼看不出來——領口平整,沒有胸罩肩帶的痕跡露出來,可能是無肩帶的或者換了一件薄的居家內衣。

她的頭髮盤在了腦後——這次盤得比車上那次整齊多了,用了一個棕色的鯊魚夾固定。

她臉上運動後的紅已經退乾淨了,露出小麥色的乾淨皮膚底色——洗過之後皮膚表面微微泛著一層清透的水光。

她聞起來是橙花和牛奶的沐浴露味道——那種甜但不膩的、少女的、乾淨的暖香。

洗好了——她在餐桌邊坐下,拿起筷子直接夾了一塊牛腩。她在嘴裡燙得哈——哈——地吐了兩口氣,眼睛被燙得眯了一下。

張喜秋拍了一下她夾菜的手——急甚麼——先讓顧老師吃——

顧老師已經吃了——顧嶼的筷子確實已經夾了一塊魚。他指了指張喜秋面前的碗——秋姐你也別站著了,一起吃。

三個人圍在餐桌前。張喜秋坐在王子萱對面,顧嶼坐在側邊的位置。

子萱今天跟你講沒講她美術課的事?顧嶼夾了一筷子空心菜。

沒講——張喜秋看了王子萱一眼。

王子萱嘴裡塞著牛腩,含含糊糊地說——沒來得及——我調色失敗了何老師說我畫的是暴雨天——

但是子萱後來畫的孫老師肖像特別像——顧嶼對著張喜秋說,人物特徵的捕捉非常精准——何老師說可以做成畢業季紀念冊。

王子萱聽到這話的時候正在嚼第二塊牛腩。

她的咀嚼動作停了一拍——嘴角的弧度在嚼和笑之間找了一個中間值——腮幫子鼓著,眼睛彎起來,酒窩陷下去。

她用筷子指了指顧嶼的方向,對著張喜秋嗯嗯了兩聲表示確認。

王子萱和張喜秋在笑的時候面部肌肉的運動軌跡是完全相同的。

嘴角先是右側微微上揚——兩側同步——然後酒窩從臉頰兩側的肌肉層里同時浮現——兩對、四個、排列對稱。

眼尾的弧度收縮到同樣的角度。

連鼻尖微微皺起的幅度都一樣。

顧嶼看著她們母女倆一模一樣的笑臉。他夾了一塊牛腩放進嘴裡。番茄的酸甜和牛腩的肉脂在他口腔里混在一起。

子萱最近語文課的表現也很好——顧嶼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蘸了一下碟子里的蒸魚豉油。

她們語文老師周老師在辦公室跟我提過,說子萱上周寫的隨筆很有靈氣——寫的是秋天操場邊上的一棵樹——周老師說她觀察事物的角度跟別的學生不一樣。

王子萱正在用勺子舀番茄牛腩的湯汁拌米飯。聽到一棵樹三個字的時候她的勺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了顧嶼一眼。

我寫的就是操場上那棵樹——顧老師你怎麼知道——

周老師在辦公室念了一段——寫得確實好。

王子萱的臉又紅了——這次是害羞的紅。

她低下頭用筷子把碗里的米飯戳了一個洞,戳完又不好意思地把米飯撥平了。

酒窩在她低著頭的臉頰上若隱若現——嘴唇抿著,但抿不住嘴角往上翹的弧度。

張喜秋放下筷子看了女兒一眼,又看向顧嶼——臉上是那種原來我家孩子還有這種表現的驚喜。

周老師真這麼說的?她從來沒跟我提過——每次家長會就說我上課走神——

周老師是嚴格了一點。但子萱的文字感覺是有的——那種對細節的敏感度不是教出來的。

您別說——張喜秋用筷子點了一下王子的方向,她從小就對這些東西敏感——小時候在小區花園裡能蹲半個小時看螞蟻搬家——我喊她都不起來——

媽——王子萱小聲抗議了一聲。

你看你小時候的照片更丟人——光著屁股在泥坑里玩——

媽——!

張喜秋笑了起來——酒窩深陷,眼尾彎彎。

王子萱也跟著笑了——捂著臉笑,從指縫里露出半張紅透了的臉。

母女倆在同一張餐桌上的笑顏像一組對焦完全重合的雙曝光照片。

顧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掃過王子萱面前的杯子——那杯檸檬水。

王子萱在吃飯的過程中已經喝了大半杯——冰塊早化了,杯壁上的冷凝水在桌面上洇出了一個圓形的水印。

杯底的檸檬片被她的吸管攪得不成形了,果肉和檸檬皮碎屑懸浮在淺黃色的液體里。

她拿起杯子又吸了兩口。吸管在液體里發出嚕——嚕——的聲音,快見底了。

大約從她喝完那大半杯檸檬水之後的第十分鐘開始——顧嶼在心裡無聲地計時——她的筷子往碗里夾菜的頻率慢了下來。

從每二十秒夾一次變成了每四十秒才動一下筷子。

她說話的語速沒變——還是在回應張喜秋關於她小時候的調侃——但句子的長度變短了,從之前完整的幾句話變成了嗯沒有不是這樣的這種簡短的回應。

她的眼皮開始沈了。

不是猛烈的困意——迷藥的劑量是顧嶼精心調過的——是一種緩慢的、像溫水從腳底慢慢往上漫的鈍性嗜睡。

她的單眼皮眼睛在眨眼的間隙里閉合的時間變長了——從零點二秒延長到了零點五秒——每次重新睜開的時候那雙眼睛的聚焦速度都慢了一拍。

她的肩膀從挺直的坐姿往前微微塌了一點。

拿筷子的手指力道松了——有一次夾空心菜的時候菜從筷子間滑回了盤子里,她試了第二次才夾住。

媽……我好困……她放下筷子,用掌根揉了一下眼睛。

揉完之後的那雙眼睛在燈光下是渙散的——瞳孔的收縮反應比正常狀態慢了半拍。

我就是想……睡一會兒……

剛吃完飯就睡?張喜秋的筷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你下午跑完體測了——到現在也休息了那麼久——怎麼還困?是不是昨晚又偷偷熬夜看小說了?

沒有……我不知道……就是好困……王子萱的聲音從嗓子深處發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沙——不是生病的那種沙,是聲帶在疲態中降低振動頻率後產生的沈。

你打起精神來——顧老師專門來給你上課——你這孩子——人家百忙之中抽時間——你不能這樣——

秋姐——顧嶼的聲音插進了母女之間。

不急不緩的,溫度剛好。

子萱今天體測八百米補跑了——運動強度確實大——身體在恢復期犯困也正常。

讓她休息一會兒吧——實在困的話今天就先不上課了——內容我下周補上就行——不差這一天。

張喜秋看了顧嶼一眼——表情從對女兒的不滿轉成了一種對老師的歉意。這怎麼好意思——您專門跑一趟——

沒關係。秋姐你做的飯我吃了——這一天就不算白來。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幅度剛好夠傳達我完全不在意的溫度。

張喜秋不好再說甚麼了。她轉向王子萱——行吧——你去睡會兒——別睡太久——休息一會兒,能起來的話,還是要上課。

王子萱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她的手撐在桌沿上穩了一下重心,然後慢慢走向走廊。在走廊拐彎的地方她回過頭來看了顧嶼一眼。

那一眼的內容很簡單——感激。

純粹的、毫無雜質的、一個學生對一個替自己解圍的老師的感激。

她的眼睛在那個瞬間比清醒時的任何時刻都更坦誠——因為藥物已經削減了她所有多餘的表情管理能力,臉上剩下的只有一個最底層的真實情緒。

謝謝顧老師。她的表情在說。

然後她拐進了走廊。臥室的門咔嗒一聲關上了。

客廳里恢復了安靜。空調的運轉聲在空曠的餐桌上方變得清晰了。

張喜秋嘆了口氣顧老師——不好意思啊——這孩子——給您添麻煩了——

秋姐別說這些——子萱很好——真的——不用道歉。她累是正常的。今天體測強度大。

她從小就嬌氣——跑個步就困成這樣——

不嬌氣。跑了兩遍——她真的累了。

顧嶼忽然皺了一下眉,拿起桌上的紙巾按了一下嘴唇。

秋姐——他的表情做出了一個被辣到的反應——眉頭蹙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涼拌木耳絲的後勁好大——辣到嗓子了——秋姐家有甚麼飲料嗎?

哎呀——我說了油潑辣子放多了——張喜秋的響應幾乎是即時的——她從瀝水架上拿了一個乾淨的玻璃杯,從飲水器接了一杯水,快步走回來遞到他面前。

您先喝點水。我在找找,您喝不喝——

張喜秋擰開了食品櫃的拉手。

食品櫃在冰箱旁邊——一個落地的木質雙開門櫃子,裡面分三層。

最上面一層是乾貨和調料,中間一層是王子萱的各種小零食,最下面一層——她的手在櫃門內側的擱板上停住了——是酒。

有幾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白酒,她從來沒仔細看過。

一瓶是超市促銷時買的梅子酒,酒精度數很低,偶爾睡前喝一小杯。

最裡面那一瓶——她伸手把它取了出來——是一瓶法國波爾多紅酒。

朋友去年生日送的。她自己也沒有喝酒的習慣——偶爾在週末晚上倒一小杯梅子酒已經是她全部的酒精消費了。

酒瓶在她的手裡。

沈甸甸的。

深綠色的玻璃瓶身上貼著一張法文標籤。

她的拇指摩挲了一下瓶身上那行凸起的燙金字——Chateau甚麼甚麼——她沒仔細讀過,大學讀過兩年法語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她把酒瓶放回了擱板上。

關上櫃門。

站在原地。手指還殘留著瓶身上的涼意。

她重新打開了櫃門。

把酒瓶又取了出來。

她的目光落在酒瓶上停了大約五秒。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著瓶頸——手指的力道不大不小,剛好夠把瓶子握住不至於滑落。

她的下唇被自己的下排牙齒咬了一下——一個很小的動作,從外面看只是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她的臉熱了。

然後好像下定了甚麼決心,突然把酒瓶夾在腋下,把兩只水晶酒杯從上層的碗櫃里取出來。

她走出廚房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

酒瓶和兩只酒杯被她放在了茶几上。放的時候發出了兩聲玻璃碰玻璃的輕響。她沒有立刻說話。

她站在餐桌前。

兩只手的手指在身前交疊著——藏藍色的真絲居家衫的袖口從手腕處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了她小臂內側白皙的皮膚。

她的重心在兩只腳之間微微交替——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到左腳——像一個不知道該不該舉手回答問題的小學生。

顧老師……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在餐桌上輕了。尾音沒有收住,往上飄了一點。

顧嶼抬起頭看她。

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和顧嶼的視線撞上了——然後她的眼珠往右下方偏了一下——偏到了茶几上那瓶紅酒的方向。

她想自然地笑一笑,掩蓋她的尷尬,但是她的臉頰兩側的肌肉是在做一種和笑完全相反的事情:在收緊。

在抿。

我朋友去年送了一瓶紅酒——法國的——一直沒開過——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您要不要……嘗一點?

她說完嘗一點之後舔了一下嘴唇,她覺得嘴唇沒由來地發乾。

她的目光在顧嶼的臉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移到了窗戶外面小區的路燈上。

她看起來像一個鼓起勇氣遞出了情書的女高中生。

顧嶼看了她一眼。然後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酒瓶。然後他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翹——一個很溫和的、不帶任何壓力的弧度。

只能喝一點點。等下還要開車。

張喜秋的肩膀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松了。

松的幅度很小——大約一釐米——從略微聳起到自然垂落。

她的酒窩終於出現了——淺淺的——像水面上一個很小的漩渦。

就一點點。她說。聲音恢復了餐桌上那種自然的溫度。

她轉身拿來了開瓶器。

紅酒的軟木塞在開瓶器的螺旋下發出了一聲吱——的摩擦。

拔出來的時候啵了一聲。

暗紅色的液體倒進水晶杯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還原——咕滋——咕滋————黏稠的、比水更沈的液體灌進杯底。

她遞給了顧嶼一杯。自己端起了另一杯。

顧嶼把酒杯舉到了燈下。

燈光透過暗紅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投了一片琥珀色的光暈。

他把酒瓶從茶几上旋轉了一下,讓標籤那一面朝向自己。

他的目光在標籤上停了兩秒。

Chateau Cantemerle——他的發音是準確的。

每個音節之間的連讀和省音都處理得對。

Haut-Médoc——vingt-dix-huit——

他很流利地把年份2018讀了出來:「vingt-dix-huit」。

張喜秋的眼睛嗒地亮了。

您懂法語?她的身體往前傾了——從椅背上離開了,上半身越過了沙發扶手的弧度朝顧嶼的方向探。

V領真絲衫在前傾的重力下微微張開了一點。

她的聲音里那種小女孩般的緊張在這個瞬間被某種更亮的東西蓋過了——是驚喜,純粹的。

我大學就是法語專業的——

哦哦,顧嶼把酒瓶轉回去放好。我小時候學過一點,後來沒堅持下去。原來秋姐是專業的——班門弄斧了。

甚麼班門弄斧——您的發音比我還標準——張喜秋在單人沙發上坐直了,盤在腦後的發髻在動作中微微鬆動了一根簪子。

她的臉上有一種被點燃了的鮮活——和剛才猶豫要不要拿酒出來的那個張喜秋判若兩人。

我都白瞎了,我還去里昂二大交換過,那一年口語反而退步了——天天跟中國同學混一起——法國同學說我講法語像讀說明書——

顧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液體在杯壁上旋了一道弧線。他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沾了一點暗紅的酒漬,舌尖把它抿了進去。

秋姐肯定當年學得很好,只是缺乏練習環境。

都忘光了——酒標上的那幾個單詞都認不全。她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液碰到了她的下唇——豆沙色的口紅在酒杯邊緣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唇印。

秋姐當初為甚麼選法語?

張喜秋的酒杯剛舉到唇邊,聽到這個問題停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晃了一道暗紅色的弧光。

說來好笑。她把杯子放下了,高中課本里有篇課文——

該不會是《最後一課》吧?

兩個人同時沈默了一秒。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我也是因為這篇課文才去學的法語。'

法語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語言'——‘la langue la plus belle du monde’,顧嶼把這句話的法語原版念了一遍,美麗在哪裡?

讓我說呀,法語就是有咽炎的人犯了結巴。

只要這句話當時配上法語發音,我就不會學法語的。

別念了——張喜秋笑著擺手。越學越覺得上當。學陰陽性的時候開始覺得不對勁,學到動詞變位已經想退學了。

可不是,你們當時有沒有問老師,為甚麼桌子是女的椅子是男的?

老師不理我們,讓背過就行。張喜秋的笑聲收了——變成了一聲輕輕的嘆息式的笑。

她的酒杯在指尖又轉了半圈。

後來去里昂交換——法國人自己說好多語法規則他們也搞不清——全憑語感——我一個外國人哪來的語感——

所以秋姐後來也沒堅持?

沒堅持。她搖了搖頭。

木質簪子在搖頭的動作里又松了一點——一根碎發從簪子旁邊滑落到了她的鬢角上,垂在耳廓的輪廓邊緣晃。

畢業以後就放下了——工作,有了子萱——法語用不上的。

但是秋姐的品味在。顧嶼把酒杯在燈下轉了一下——液體在杯壁上掛下幾道緩慢流淌的酒腿。

里昂——法國的美食之都。選去里昂交換的人,品味不會差。

張喜秋的眼睛彎了一下。您的意思是說我吃貨?

吃好吃的需要品味——子萱的文藝範跟秋姐是一脈相承的。

她在學校是出了名的才女——周老師誇她隨筆寫得好,何老師讓她做畢業紀念冊——這些靈氣不是憑空來的。

張喜秋聽到這話的時候手裡的酒杯停了幾秒沒動。

她的目光從顧嶼臉上移到了走廊盡頭那扇關著的門上。

嘴角微微上翹——是那種母親想到自己孩子時才會出現的弧度——溫柔的、驕傲的、但底色里帶了一點甚麼別的。

子萱真的是個好孩子。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降了半個調。

不是對他說的——像是把心裡一句反復說過的話又拿出來在嘴裡過了一遍。

她從小就乖——沒讓我操過甚麼心——學習也自覺——從來不說別的孩子有甚麼她就非要甚麼——自己看書,畫畫就很開心——不需要我陪。

她喝了一口酒。酒杯放下的時候酒在杯中晃得厲害,在酒杯內壁畫出數條凌亂的掛杯。

其實有時候……我希望她不要像我。

這句話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前兆。上一句還在說好孩子——下一句就拐進了一個她大概從來沒打算對任何人打開的角落。

張喜秋的脊背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微微弓了一點——從椅背上離開了。

她的兩只手從扶手上收回來,交疊著放在了膝蓋上。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指上——指甲沒塗顏色,修剪得乾淨整齊,無名指上空無一物。

我是在大學的時候有的子萱。大三。二十二歲。她的語速變慢了。

每個詞之間留了半秒的呼吸間隙。

她爸爸是同系的學長。畢業以後就走了——沒再來過——子萱從沒見過她爸爸。

客廳里空調的白噪音在那一刻變得很大。

張喜秋的肩膀在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縮了一下。

她的下巴微微低了一點。

碎發在她鬢角上晃了一下。

燈光從側面打在她的臉上——她勉強的笑容之下藏著陰影。

她嘴角微微上翹的弧度還在,像是肌肉的慣性——但酒窩沒有出現。

支撐酒窩出現力量不夠了。

顧嶼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怪不得秋姐還這麼年輕。

他的語氣一如平常,上次開家長會的時候,有一位新來的語文老師看到您進來,偷偷問我,'王子萱的姐姐怎麼來了'——

喜秋噗嗤一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蘊含著感激但又不完全是感激——一種你怎麼總是能在剛好需要的時候說出剛好需要的話的那種受觸動的光。

她的眼眶在燈下有一點亮,瞳孔的反光中折射出來一點濕意。

真的?她的聲音里帶著笑——這次是真的笑——酒窩回來了。

周老師還說——王子萱成績很好啊,怎麼不讓父母來聽聽表揚?反而讓她這麼年輕的姐姐來。

張喜秋笑出了聲——嗯嘻————和王子萱一模一樣的鼻腔笑音。她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臉紅。

您別安慰我了——我哪有那麼年輕——

秋姐要是站到子萱身邊——說是姐姐不會有任何人懷疑。

喜秋轉過臉去。她不能抬手擦。她只能活動一下眼瞼,讓眼中潮濕的感覺暈染開來。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把酒杯放在桌上,掌心在桌面撐了一下,站了起來。

我去看看子萱。她說。

她走向走廊的腳步很輕。毛絨拖鞋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王子萱的臥室門沒有鎖,門縫里漏不出任何光。

張喜秋轉動門把手,推動門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奶黃色的碎花窗簾把傍晚最後一縷天光濾成了暖金色,整個房間像泡在蜂蜜里。

王子萱側臥在單人床上。

被子被她用兩只手摟在胸前,上半身微微蜷著,膝蓋彎曲,像一隻在窩里蜷起來的小動物。

她的臉朝著門的方向——枕頭被她的腦袋壓出了一個凹陷。

黑色的長髮徹底散開了,鋪滿了整個枕面,發尾從枕頭的邊緣垂下來,蓋住了半邊臉頰,只剩尖尖的下巴和微微張開的嘴唇露在外面,吐出棉花一樣均勻柔軟的呼吸聲。

張喜秋在門口站了大約十秒。

她沒有進去。沒有叫她。她只是看了。

看了十秒。然後她退出了房間,把門輕輕帶上。門鎖的舌片在關門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咔。

走廊里很暗。張喜秋站在走廊中段的衛生間門口停了一下。她推開了衛生間的門,按了裡面的燈。

日光燈在頭頂嗡地亮了。

冷白的燈光像手術台上的一樣沒有溫度。

張喜秋站在洗手台的鏡子前——鏡子里的自己從頭頂到膝蓋倒映在玻璃面上。

她湊近了一點鏡子,近到鼻尖幾乎碰到鏡面——瞳孔在冷白燈光下收縮成了一顆黑色的圓點。

虹膜的紋路在這個距離下清晰可辨——深棕色的底調上散布著幾縷琥珀色的絲線,從瞳孔邊緣向外輻射。

她的眼白是乾淨的——沒有明顯的血絲,沒有渾濁——三十五歲的眼白依然保持著二十歲時候的那種瓷質光澤。

她有著和王子萱一模一樣的單眼皮。

但她的眼尾比女兒的微微上挑了一點,在冷白光下那道從眼尾往太陽穴方向延伸的線條是利落的,沒有被鬆弛的皮膚壓塌。

她用食指指腹在自己眼角按了一下——眼角的皮膚在按壓下凹陷了一個小坑,松開後回彈的速度很快。

在鏡面五釐米的距離下能看到眼尾有一兩條極淺的紋路——但退回正常距離就完全看不出來了。

遠遠不到需要擔心的程度。

她把臉微微偏向左側——燈光從右側打過來,在顴骨上形成了一道明暗分界線。

皮膚在亮側的質感是光滑的——毛孔在冷白燈下幾乎看不見。

沒有色斑。

沒有發黃。

膚色是均勻的白——不是少女的那種透粉的白,是成年女性經過護膚品和睡眠維持多年的、像牛奶里兌了一滴蜂蜜的那種溫潤的白。

她的皮膚在燈光下有一層薄薄的潤澤的光澤。

紅酒讓她顴骨到耳後區域的毛細血管擴張了,在那片白皙的底色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勻勻的粉,像水彩顏料在濕紙上洇開的那種彌散的粉。

她退後了一步。從臉往下看。

V領真絲衫的開口從鎖骨往下露出了一大片胸口。

脖子側面沒有頸紋。

鎖骨的線條是清晰的兩道橫弧——不瘦不胖。

鎖骨下方的皮膚在V領的開口處呈現出和面部一致的奶白色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口——真絲衫的布料在乳房的位置被撐起了一個飽滿的弧度。

她已經三十五歲,但乳房的形態依然挺拔。

雖然不是十七歲少女那種脫離地心引力的圓錐形挺立,但是有著成年女性更沈、更圓潤的飽滿——布料在乳房最高點的位置撐出了一個明確的凸起,兩側的弧線從鎖骨下方開始往下外擴,然後在乳尖的位置收成一道圓潤的頂點,再往下弧線收回到胸罩下圍的位置。

真絲衫裡面是一件柔軟的蕾絲內衣——杯體的輪廓在真絲的表面隱約可辨。

乳尖的位置在布料上頂出了兩個不太明顯的凸點——酒精的作用讓她的乳頭處於微微充血的半勃起狀態。

她把腰間的系帶拉緊了一下,真絲衫在腰線上收緊了一道。

她側過身看鏡子里自己的側面。

腰線在收緊系帶之後被勾勒出了一個明確的收束,從胸下圍到髖骨之間那段距離里,她的腰圍收進了至少四到五釐米的弧度。

小腹是平坦的,沒有鬆弛。

小腹的皮膚在側面燈光下呈現出一條從肚臍往下延伸到褲腰的淺淺的中線,在緊致的腹肌上膜上幾乎看不到脂肪的堆積。

她在鏡子里看自己看了將近一分鐘。

然後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

她關掉衛生間的燈。走回客廳。

她睡得太熟了——叫都叫不醒——她在桌旁坐下來的時候,語氣里的帶著一點歉意。

家教陰謀 · 第3章 王子萱&張喜秋(1)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