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夫妻生活守則
林晚晴醒來時,先聽見杯子碰到料理台的聲音。
她睜眼,看著陌生的米白色床單,反應了兩秒才想起來——她昨天結婚,昨天搬家,現在隔壁住著一個法律上已經是她丈夫的男人。
房門外又傳來細微的水聲。
她翻身摸到手機,七點四十六分。
唐妍清晨傳來下周拍攝的造型師名單,母親昨夜十一點問她燃氣開通沒有。
她先回復工作訊息,再起身洗漱,沒有急著回答母親。
走出主臥時,裴慕深站在廚房。
他穿著昨天那件深色棉質上衣,頭髮比她在民事登記中心見到的樣子松亂一些,正背對著她,把烤麵包片夾進盤子里。
林晚晴在門口停了一下。
昨晚這個人說,他比較喜歡叫她「晚晴」。
她當時還能隔著門板假裝若無其事。
現在只剩下半張餐桌的距離,她卻不知道第一句該說甚麼。
裴慕深先轉過身。
「早。」
「……早。你幾點起的?」
「七點。」
「折疊床睡得怎麼樣?」
「有點吵。」
「哪一種吵?」
「翻身時,床架會提醒我它是折疊的。」
林晚晴笑出聲。
「客房正式的床星期二才來?」
「剛確認過,沒延後。」
她走到櫥櫃前,連開兩扇門都沒找到杯子。
「右邊第二格。」裴慕深說。
「你怎麼知道我要拿杯子?」
「你剛才看咖啡壺。」
他將空杯遞給她。
林晚晴接過,兩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昨天他會立刻松開;今天沒有刻意避得那麼快。
她的手穩穩握住杯把,他才收回去。
這麼小的一件事,她竟然注意到了。
「我放了冰塊在冷凍格。」他說,「你昨天說想喝冰拿鐵。」
她抬頭。
「你昨天不是買成熱的?」
「所以今天有記得。」
林晚晴看了眼他手邊那杯熱咖啡,打開冷凍格取冰塊。
「裴慕深。」
「嗯?」
「你這樣我會以為,你對每個合作對象都記得這麼清楚。」
「我們不是合作對象?」
「現在多了一個身分。」
他把烤麵包片盤移到她面前。
「那我應該再記清楚一點。」
林晚晴低頭把咖啡倒進杯里,沒讓他看見自己笑了。
──
上午十點半,林晚晴在餐桌前整理下周的拍攝檔案。
新家的連線速度比她原本住處快。
她將記憶卡插進讀卡機,一邊複製素材,一邊和唐妍確認分鏡。
裴慕深進客房開會,房門關著。
那道門將兩個人的工作分得很清楚。
偶爾有人聲從門後傳出來,她聽不清楚,也沒有特地去聽。
接近十一點,她去倒水。
回來時,裴慕深正站在餐桌旁,手裡拿著抹布。
她那個裝著鏡頭的硬殼盒被移到另一邊,原本的位置留著一攤水。
「你動我的東西?」
她聲音比預期的重。裴慕深停手。
「窗邊那盆植物的底盤漏水。我先把盒子移開,沒打開。」
林晚晴沒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水杯,打開盒扣,確認防潮包、鏡頭表面和接點都乾燥,才將盒蓋合上。桌上的水還在往木紋接縫里流。
「我不是說你弄壞了。」她說。
「我知道。」
「我不習慣有人突然動器材。」
「下次先叫你。」
林晚晴抬頭看他,又看向那盆昨晚才從工作室帶來的植物。底盤真的裂了一道。如果他沒有移開,現在濕掉的就不是餐桌。
「等一下。」她叫住準備去洗抹布的裴慕深。
他轉身。
「剛才口氣不好,抱歉。」
「你先確認鏡頭有沒有事,很正常。」
「可是我一進來就質問你。」
「我也可以先留訊息。」
「有水的話先移,別等我回。」她指著桌面,「我不想把器材的安全拿來證明自己有多重視界線。」
裴慕深看了她一會兒。
「好。處理完再跟你說。」
「嗯。」
她從抽屜找出一塊新的防水墊,將裂掉的底盤換下來。
裴慕深在旁邊擦乾桌面,兩人很快把事情收拾好。
沒有誰再強調自己是為對方好。
也沒有誰把道歉延長成一場需要得到原諒的談話。
林晚晴拿起鏡頭盒,回工作室聊天室繼續核對檔案。
幾分鐘後,她看見桌上多了一張折起來的便條紙。
「桌角已擦乾,鏡頭盒位置我沒有再動。」
她忍不住笑,把便條紙貼到電腦旁。
──
下午,林晚晴先結束了工作。她伸手敲敲客房門。
「方便借你十分鐘嗎?」
門打開時,裴慕深已經把眼鏡取下來。
「我剛好結束。」
「那正好。我們昨天說要寫的生活備忘,今天處理掉。」
「你不是嫌它像開會?」
「所以十分鐘。」
「十分鐘可能不夠。」
「裴主管,這是家庭優惠價。」
裴慕深笑著跟她走到餐桌。
林晚晴沒開電腦,只拿來一張白紙,先在上面寫了幾個重點:工作物品、過夜行程、家人邀約、房門。
裴慕深看著她。
「不是要寫詳細一點?」
「我們已經有婚前協議了。」她用筆敲敲紙面,「我不打算把生活過成逐條驗收。住起來真的有問題再加。」
他點頭。
「我同意。」
「真的?」
「不然你要我反對?」
「我以為你會要求定義甚麼叫『真的有問題』。」
「你現在已經在替我提出問題了。」
林晚晴忍不住笑。
她先把上午那件事寫下來。
工作器材與私人文件,不任意翻動;遇到立即風險先保護物品,事後告知。
第二行寫到一半,她停下筆。
「如果我出外景臨時住外面,你需要知道地址嗎?」
「不用。」裴慕深說,「只要原本說會回家,後來改成不回來,通知一聲就好。」
「那如果我拍到很晚?」
「有約一起吃飯,跟我說;沒有約,也不用報備每小時在哪裡。」
林晚晴想了想,把規則縮成一句。
「已約定的安排有變動,或臨時不回家過夜,互相告知。」
她將紙推過去。裴慕深看完,沒有修改。
「這樣就夠了。」
「終於有你不想加字的東西。」
「我本來就不是每份文件都想加字。」
「這句你留著去跟你同事講。」
她接著將房門和家人邀約寫完。房門關著先敲,對方不方便就等;誰的家人約飯,誰先問另一個人的意思,不替對方答應。裴慕深拿起手機。
「說到這個,我媽約你明晚六點半吃飯。」
林晚晴抬頭。
「這麼快?」
「我昨天回她,今天問你。」
「你媽知道我們昨天才搬完?」
「知道。她說有空再來就好。」
林晚晴想像了一下自己明天的拍攝工作,還有要整理的衣服。
「你先把地址傳給我,等我們談完再決定。」
「好。」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紙。
明明剛才說十分鐘就好,寫到這裡卻不覺得浪費。
因為這幾行不是要把人綁住。
是兩個人真的要一起住了,總得知道哪裡不能隨便踩進去。
──
「還有一件。」
林晚晴把筆放下。裴慕深看向她。
「昨天我叫你不用每次碰到我都道歉。」
「嗯。」
「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
「可是你今天早上拿杯子,還是有點怕碰到我。」
「你觀察得這麼仔細?」
林晚晴頓了一下。這句話跟他平常的應答不太一樣。她抬頭,發現裴慕深正看著自己,嘴角帶著一點笑。
「因為你很明顯。」
「好。」
「你又說好。」
「那你希望我怎麼做?」
她本來想答「自然一點」,話到了嘴邊卻停住。
他們確實不熟。
她昨天才看到他在家穿甚麼,今天早上第一次知道他喝咖啡不加冰。
她能熟練地在攝影棚里調整模特兒的站姿,面對自己的丈夫卻未必知道甚麼樣的距離才自然。
「這樣。」她說。
她將手伸過去,指尖輕輕碰在他的手背上。裴慕深沒有動。她也沒有立即收手。
「像這樣,總不用先開口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