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玉壺冰裂
「聖旨到,玉德仙坊接旨……」
光陰如白驥過隙,轉眼過了二月有餘,夜夜難忘的溫熬熱得叫人臉紅心顫,而秋風漸來,玉德仙坊的蟬鳴聲漸漸弱了,寧雨昔握著青玉長劍的柄尾坐在前庭石階上,望著空闊的桃園竟是恍惚。
前些日子,那痞里痞氣的黑奴還在這裡揮著木劍,把二十四式的君子劍練成樵夫劈柴的模樣,汗津津的黑背在夏陽下泛著油光,嚷著自己編的大華歪詩:「黑炭劈柴劍光寒,白藕削泥玉刃殘,金烏仙子多高貴,夜夜新娘作美談。」
那時的寧雨昔還羞惱這黑廝,怕他甚麼時候胡口亂說把自己二人的事給撒口出去了,而此刻青石板上只余幾點汗漬,被烈日烤成灰白的鹽霜,竟又覺得有些想念。
「叮——」
宮殿上的銀鈴墜子撞在階前銅鉢上,發出的聲音驚得躲在芭蕉葉底的錦雞撲稜稜的飛走,寧雨昔握住玉劍的指尖輕顫,突然覺得這聲音像極了那夜水床金鈎碰著玉柱的聲響,待要細想時,後頸已沁出薄汗。
後花園的蓮池本該是她最愛的清淨地,往年這時節,她常踏著青萍點水的輕功,採擷最新鮮的蓮蓬交給膳房,熬了銀耳羹不遠千里也要派人給林三送去,叫他嘗嘗玉德仙坊的水質,其實是盼他念想著北地還有一位愛他的仙子姐姐。
可此刻那蓮池碧玉盤似的荷葉叢中,大片浮著半片被踩爛的殘葉,那是這半個月迪克學乘萍渡水,一百八十斤的身子墜在池里淌得蓮莖折斷,撲騰了不知多少回,連濺起的水花也濕了她素白的羅裙。
「仙子姐姐莫惱,小的給您雕個木頭蓮花賠罪。」
那黑鬼不知甚麼時候也跟小賊一般,說著糊裡糊塗放肆的話,捧著歪歪扭扭的木雕湊過來時,光溜溜的腦袋醒目,下巴的胡茬還沾著蓮房碎屑。
寧雨昔當時蹙眉拂袖,申飭他只可以喚自己夫人,或是掌門,然而如今氣質斐然的美仙子卻獨自雪眸望著池中殘葉,蔥指卻無意識摩挲著那塊木雕粗糙的紋路。
最難挨的還要屬算是夜半三更的寢宮,當玉床上冰蠶絲帳幔拂過裸露的肩頭時,總讓她想起那具滾燙的黑軀,有一回迪克醉酒誤闖寢殿,帶著他練了一身功的汗酸味撲到榻上,寧雨昔蹙眉不語,厭惡地用金簮抵著他的咽喉,那黑奴卻醉眼朦朧地笑:「夫人要殺便殺,只是這金簮,意思是給小人的定情之物?」
「真想死麼?」寧雨昔眼神起了忿怒,正欲扔他下榻,但迪克卻已經鼾聲如雷,那夜無奈終究是讓迪克在自己寢宮里過了夜,只是一大早起來又挨了肏……
原來自迪克被林三派來的冀州別駕接下山後,寧雨昔每夜鬥擁著薄薄的錦被輾轉反側,偶爾聽得窗外風搖竹影,竟錯覺是黑人笨拙的腳步聲,待要凝神細聽,卻只有月光在青磚上流淌成河,風聲鶴唳。
如此三日,她晨起梳妝時,望見銅鏡里的自己才驚覺唇上竟咬出血痕,乾白無色,著實淒涼,掐指細算,才心中糾結這黑奴下山不過五日。
「桃君……」
清晨醒來的寧雨昔在傳道大殿呼喚弟子,候在殿外的李桃君疾步進來,卻只見案上擱著墨跡未乾的敕令:「閉門謝客,道心自修。」
這八個大字力透紙背,轉折處卻帶著罕見的毛躁,李桃君雖然知道師尊是和清冷的人,每年也都有斷日子不在山中,可為甚麼這回走得這麼急,諸事都未交代清楚,連墨盤里的水漬都還未乾就不見仙蹤了?
無奈,只有暫時如往年那般交由各仙坊內長老們共同理事,而晨霧未散,諸人弟子都還打著困起床用功時,寧雨昔已踏著露水出了山門,素紗帷帽遮住半張玉顏,卻遮不住腰間的木雕隨步搖晃,才轉過青石牌坊,便聽得山下集鎮飄來俚曲:
「黑旋風麥場舞銀鐮哎——」
「白娘子床頭數銅錢吶——」
挑糞老漢的破鑼嗓子驚飛林間的早鶯,聽得寧雨昔細膩的足尖在溪石上打了個滑,冷空的掌心竟滲出細汗,不禁思慮林三為了這廢奴法令到底發了多少招貼,竟是連鄉間的野夫都知道了這等國事?
待到她行至官道旁的茶寮,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卻見竹簾上歪歪扭扭刻著首打油詩:
黑漢子學好麥浪翻,
鐮刀子割開日頭紅。
誰知道田家辛苦事,
崑崙奴待覲龍亭宮。
「客官尚早!」茶博士拎著滾水壺過來添茶,謂笑道:「這幾日暑氣愈濃,小的給您加片薄荷葉?」
寧雨昔的帷帽垂紗低垂,斂住仙顏,輕聲問道:「敢問老丈,這詩是何人所批?」
「客官怎麼這也不知道?想必是許久未出門了吧?」茶博士抹著桌子笑道,「咱們這太上皇啊可管國事!附近州郡都帖了,那個喚作迪克,從遠洋來的崑崙奴跟著冀州來的官爺在麥客行幫工,割麥子比牛還快,聽說過幾個月就要覲到皇上的龍亭宮里呢!」
「嗨,這就叫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人吶,比不得!」另一桌子的客人是個樵夫,搖頭嘆尾的呵氣:「人家還有浪子回頭日,咱們這輩子就是乾苦活的主。」
茶博士也跟著笑,附和:「是啊是啊,我們這等人的命可跟他比不得,我說這位客官,您……」
茶博士回頭轉向寧雨昔,卻隻眼前青影一晃,香風去後仙意飄飄,卻無人影,只是桌上多了粒碎銀。
「人……人呢?」
二人面面相覷,徬彿方才只是他二人在聊天說話而已。
寧雨昔一路打探,後來從青石集鎮的茶寮得知,那黑奴迪克在冀州別駕的安排下,如今在洛陽某大戶人家裡做麥客,割麥子是一把好手,捨得乾活。
往日遊手好閒的嫖客經由學習大華禮儀後洗心革面,引得市井間議論紛紛。
美仙子心緒難平,暗裡思及林三那道聖旨的深意,他將迪克置於京畿之地,離開封不過二百里,分明是讓四方官員親眼見證這崑崙奴從浪蕩嫖客到勤懇麥客的轉變,好為廢奴法令鋪路。
她輕功卓絕,腳尖點過溪石,衣袂未沾半點塵土,趕了兩日路程已近洛陽城郊,夕陽斜照,田野間麥浪翻滾,金黃的穗子壓彎了秸稈,遠處隱約可見農戶揮鐮的影子,寧雨昔正欲尋路問詢,卻忽聞前方傳來女子驚呼聲夾雜著馬蹄雜沓與刀兵碰撞之聲。
「就是她,快上!」
寧雨昔循聲掠去,只見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翻在路側,車簾半掀,中間露出個十七八歲的少女,眉目清秀,瓊姿花貌,羅裙上沾了泥土正被四五個蒙面漢子圍困。
少女身旁的兩名護衛已負傷倒地,血染黃土,蒙面人中為首者獰笑道:「陳家小姐,乖乖束手就擒,省得爺們費手腳!」
「你們,你們是甚麼人?為甚麼要劫掠我家小姐……」
驚恐的小廝護在小姐前面捂著胸口,嘴角早已溢出鮮血,卻還是被那群歹人一腳踹翻了。
寧雨昔黛眉微蹙,足尖一點,青玉長劍已出鞘,躍上前來,劍光如匹練橫掃,瞬息間將為首漢子的彎刀斬成兩段,那漢子驚魂未定,劍尖已抵上他咽喉,森寒的劍氣逼得他冷汗直流。
「甚麼人敢擋本大爺的財路?找死!」
有大膽的大罵幾聲舉著刀衝上來,卻被寧雨昔一腳踹飛,余下幾人見這倩影氣定神閒,必然是武功不凡,登時嚇得散的散,逃的逃,被制服的歹人慌忙丟下兵器,小心翼翼地伸著脖子跪地求饒:「女俠饒命!小人……小人只是拿錢辦事而已,刀劍無眼,當心,當心啊……」
看來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寧雨昔也看多了這些鄉莽野夫,抵著他脖頸的劍鋒未動,聲如冷泉道:「你們這些蟊賊,光天化日之下卻敢強搶民女,究竟是何人指使?」
那漢子也是膽小,估計是頭一次乾這活,蹩腳不說,手指還哆嗦著指向遠處,道出本家:「是……是城東的盧氏商號,他們說陳家小姐的婚事礙了他們的財路,小的也只是混口飯吃,絕沒有害陳小姐的意思。」
寧雨昔鳳眸微眯,劍光一閃,瞬間刺得漢子肩頭濺血,慘叫著癱倒無力逃跑,寧雨昔遂叫少女的僕人教繩綁了送官,那幾個家僕才回過神來。
解決了這事後,寧雨昔飄然拂袖,收劍入鞘便走,少女驚魂甫定,忙上前去喚住恩公,斂衽行禮:「恩公留步……」
寧雨昔回頭一時,那少女又嚇得有些支支吾吾,臉紅心跳片刻,遂才鼓起勇氣道:「多謝恩公救命之恩!小女陳如茵,家父是洛陽陳氏莊的陳員外,不知恩公高姓大名,改日定當登門拜謝。」
寧雨昔略一頷首:「路見不平,拔劍相助罷了,姑娘既無大礙,便早些歸家,路上多加小心。」
陳如茵見她氣度不凡,又救了自己性命,忙道:「這位恩公,天色已晚,荒郊野外恐有危險,不如隨小女回莊上小住一晚,也好讓家父略盡地主之誼。」
原來這回寧雨昔下山出巡本就是不想惹人注意,因此女扮男裝,又戴著素帽簾子,陳如茵久待深閨不諳世事,故此把寧雨昔當作男子看待了,而因寧雨昔氣優從容,身姿高挑,所以引得她芳心羞澀。
寧雨昔本欲推辭,但思及此行目的,洛陽正是目的地,況且天色確實昏暗,便點頭應允:「那便叨擾了。」
陳如茵大喜,便命隨從收拾殘局,扶起受傷的僕人引著寧雨昔往莊上走去。
二人於路上一邊交談,寧雨昔也發覺這陳如茵的性子單純,對自己為何會遭到歹人堵截卻又不知,劫後又歡喜的很,寧雨昔便把自己的寧姓告訴了她,又作了個假名,喚作寧謙。
一行人走了小半個時辰來到了洛陽城外,但見陳氏莊依洛水而建,莊外麥田連綿,莊內樓閣錯落,飛檐翹角間透著富貴氣象,入了莊門,陳如茵命婢女安置寧雨昔在客院沐浴更衣,又親自去稟告父親。
寧雨昔在房中換好衣裳後推開窗櫺,洛水的清風拂過她白皙的面頰,帶著麥穗的淡淡香氣,絲絲縷縷鑽進鼻息。
她身上是一襲君子的蘭白長衫,腰束玉帶,男裝的裝束掩去了她平日仙子般的清冷柔美,卻平添了幾分儒雅英氣,衣料恰到好處貼合她修長的身形,肩頭寬窄適度,袖口微微收緊,勾勒出腕骨的清瘦弧度。
青絲高束於冠中,只余幾縷發絲被風吹得拂過眉梢,襯得她眉目如畫,劍眉斜飛入鬢,鳳眸清亮如星,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帶著三分疏朗七分俊逸,仿若畫中走出的翩翩公子,風流倜儻卻不失磊落之氣。
而她倚窗而立,目光落在遠處金黃的麥田,腦海中不由浮現那道熟悉的黝黑身影。
迪克如今既在洛陽做麥客,是否也在這片田野間揮汗如雨,汗水滑過他寬闊的肩背,沾濕粗布短衫?
那夜在仙宮別苑的纏綿畫面如潮水般湧來,她雪白的指尖輕扣窗櫺,心頭微動,似有暖流淌過,又被清風吹散,化作一抹難以言喻的悵惘。
「我這到底……是在做甚麼……」
寧雨昔平靜下來也實在不理解自己甚麼為何要下山,難道就這麼急不可耐,沒有廉恥了嗎?
未及多想,卻有陳家的婢女輕聲叩門:「寧公子,員外請您赴宴。」
美仙子回過神來,好歹斂去思緒,隨婢女穿過迴廊,步入陳氏莊的正廳。
這陳氏富商的莊子可謂是富麗堂皇,正廳燈火通明,明香裊裊,案上擺滿珍饈佳餚,瓊金的酒盞映著燭光,流光溢彩。
那陳員外是個五十出頭的福人,下顎蓄著短須,身著團花錦袍,氣度儒雅中透著商賈的精明,他見寧雨昔入席,忙起身拱手,笑容滿面:「多謝寧恩公仗義相助,救小女於危難,老朽感激不盡!今晚倉促,粗茶淡飯,還望莫要嫌棄。」
寧雨昔微微點頭,卻不行禮也不卑亢,語氣清朗如泉,淡淡地說:「陳員外客氣,路見不平,拔劍相助,乃分內之事,何足掛齒。」
「恩公真是俠之大者,哈哈哈……快請坐。」
陳員外也是懂感恩之人,連忙就請,寧雨昔入席坐下,長衫下擺輕垂,姿態從容,舉手投足間盡是風雅,廳內眾人目光不自覺落在她身上,尤其是對面的陳如茵,早已看得痴了。
這陳如茵年方十八,眉如遠山,目若秋水,著一襲鵝黃羅裙,裙擺繡著纏枝蓮紋,襯得她肌膚勝雪,嬌俏可人,上月已擬定了婚嫁,約定下月十五出閣,是個待閨之女。
她本是個活潑性子,路上與寧雨昔交談時嘰嘰喳喳,笑語如珠,可此刻坐在寧雨昔對面,卻變得恬靜異常,雙手交疊置於膝上,低垂的眼睫掩不住眼底的羞澀。
寧雨昔的男裝扮相在她眼中宛如天人,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儒雅中透著英氣的眉眼,仿若一柄藏鋒未露的寶劍,既溫潤如玉,又暗藏鋒芒。
陳如茵只是偷偷抬眼,單單瞧見寧雨昔端起酒盞時指節修長的手,袖口露出的腕骨如白玉雕成,心頭就已經不由一顫,臉頰泛起淡淡紅暈,嘴角卻不自覺染上少女芳心初動的笑意。
「恩公哥哥……」陳如茵輕聲喚道,嗓音軟糯,帶著幾分試探:「你……你莫要推辭,爹爹已命人備下好酒,定要好好款待恩公哥哥!」
寧雨昔聞言,微微側首,一對雪眸掃過陳如茵,目光清透卻不失溫和,點了點頭:「多謝姑娘美意,寧某便卻之不恭了。」
陳如茵被她這一眼瞧得心跳更快,低頭掩飾地抿了抿唇,耳根卻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她自小長在莊子里,見過不少世家公子,可從未見過如寧雨昔這般氣質出塵的男子,舉止間既有書生的溫潤,又有俠客的灑脫,教她心湖泛起漣漪,久久難平。
席間觥交錯,寧雨昔雖不善飲,礙於主人盛情,也淺啜了幾盞,酒液清冽,入口微辣,她只略沾唇便放下。
陳員外見她飲得謹慎,笑著道:「寧公子豪氣乾雲,老朽敬佩,今日那些歹人已連夜送往府衙,知府乃老朽的小舅子,定會嚴加審問,絕不姑息。」
寧雨昔頷首道:「陳員外既有如此臂助,想來此事必能水落石出。」
陳員外撫須點頭,又嘆道:「小女如茵已定親於開封王氏,婚期定在下月初一,誰知竟惹來歹人覬覦,幸得寧公子援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寧雨昔聽罷,心中瞭然,開封王氏乃世家大族,商貿遍及南北,陳如茵的婚事牽涉利益糾葛,難怪有人鋌而走險。
而陳員外似乎對自己女兒的這樁親事也分外滿意,捋了捋短須笑呵呵地說道:「我這女兒婚事也近在咫尺了,寧恩公既然與我這女兒如此有緣,還請小住幾日,待婚假之日也好喝一杯喜酒,結個善緣。」
陳如茵一聽這話,不知怎的心就墜入了寒窟一般,男女婚事自來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雖然她與那開封王氏的世家公子已經定親,但二人都未逢面,連那人長相如何、性格如何也不知,全無憑感。
而今日被寧公子所救,他極為高冷的姿態確為撩人,不僅英姿勃發,眉宇深寰,就是舉手投足都是這般優雅俊美,不禁動了情思來,有些難過地喚道:「爹……」
陳員外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的女兒:「怎麼,這善緣結不得?」
「我……」
「員外恕罪,寧某也身有要事,若是小姐婚期……」
寧雨昔開口打斷了陳如茵,正要拒絕陳員外的美意,卻忽見廳外走入一人,身形高大,皮膚黝黑,著一身粗布短衫,肩頭還沾著幾根麥秸,身形極為熟悉,一時頓了。
那人低頭被管家領著進門,管家拱手道:「老爺,今日麥田已收割三畝,余下的明早繼續,這人說不想睡在馬廄里了,管教我等住個上房。」
寧雨昔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那人正是迪克!
他似未察覺她的目光,徑直站在廳角等候陳員外的吩咐,陳員外擺了擺手:「辛苦了,這等小事你去安排就行了,去歇著吧,明日記得早些開工。」
那管家應道:「是。」
領著迪克轉身欲走,那黑廝的余光卻瞥見席上的寧雨昔,腳步微滯,眼中閃過一抹詫異,隨即低頭掩去暗笑,默默退下了。
寧雨昔細嫩的指尖輕捏筷子,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如翻江倒海。
那道熟悉的黝黑身影,肩寬背闊,粗布短衫下肌肉緊實,汗漬在脖頸處暈開暗色,竟比在仙宮別苑時多了幾分沈穩,上次那夜水床上的纏綿一夜到天明,他滾燙的胸膛壓著她雪白的胴體,粗糲的手掌揉捏她酥胸,陽具撐開蜜穴的飽脹感……
寧雨昔一想到這裡竟是有些呼吸微亂,忙端起茶盞掩飾,涼茶入口,壓下心頭的燥熱。
陳如茵未察覺她的異樣,依舊偷瞄著寧雨昔,眼中滿是傾慕,陳員外則繼續寒暄,談及洛陽風土,寧雨昔偶爾應答,言辭簡潔卻不失風度,教陳員外愈發欣賞。
宴席漸散,寧雨昔起身告辭:「夜深不便叨擾,寧某先行謝過員外款待。」
陳員外忙道:「寧公子何必急著走?莊內客院已備好,公子且安心歇息,老朽還要再備薄禮相謝,以示恩重。」
陳如茵也輕聲道:「恩公哥哥,莊子里夜裡涼,哥哥莫要著了風寒。」
寧雨昔見盛情難卻,正好要尋的人也在這裡,咬著唇遲疑片刻,終究是內心勝了理智:「如此,便多謝了,只是這幾日要麻煩莊主了。」
陳員外哈哈大笑:「哪裡哪裡,老朽雖然不是富可敵國,但好酒好肉可是備得足,這點還不算甚麼。」
於是他命婢女引寧雨昔回了客院,那夜裡院內清幽,竹影搖曳,寧雨昔獨坐燈下,腦海中卻全是迪克的身影。
他如今做麥客,是否真如林三所願,改頭換面?
只可惜想的太多心緒紛亂,寧雨昔連著幾日趕路疲憊,因此也早早歇下了。
夜半三更,莊子上的人睡得香沈,四下無人之際,房門卻忽被輕輕推開,細微的吱呀似乎是在掩人耳目。
寧雨昔的鳳眸驟然睜開,耳力敏銳如她早已察覺門外腳步輕盈,原以為是迪克那黑廝認出自己,趁夜翻牆來進自己的廂房,但這人的腳步卻陌生,似女子。
於是美仙子身形一閃,已自床榻躍起,足尖未沾地面,整個人如柳絮般飄至門後,屏息斂氣。
來人果不其然是個女子,她年紀也如陳如茵一般嬌稚,不同的是身著一襲輕薄的桃紅紗裙,裙擺曳地,身姿高聳曼妙,款步如貓兒,手中提著一盞小巧的琉璃燈,燈火搖曳,映得她面容嬌媚。
眉間一抹胭脂紅,唇若點櫻,帶著揚州瘦馬慣有的風情,輕手輕腳踏入房中,似未察覺屋內的異樣,徑直走向床榻,纖手掀開冰蠶絲的帷幔,低聲喚道:「寧公子,你睡了嗎?」
可床上只剩餘溫而無人影,那女子話音未落,面色已愣,忽覺後頸一涼,一隻如玉的手指已輕輕扣住她命門,力道不重,卻足以讓她動彈不得。
那女子驚呼失聲,琉璃燈險些落地,忙顫聲道:「公……公子?!」
寧雨昔立在她身後,蘭白長衫在月光下如水流淌,俊美的面容冷若冰霜,鳳眸微眯,低沈卻帶著寒意:「深夜潛入,意欲何為?可是白日那群賊人的同伙?」
女子嚇得花容失色,連連擺手,紗裙下的香肩微微顫抖,慌忙解釋:「公子誤會了!奴家名喚碧鶯,是員外府中的侍妾,員外憐公子旅途勞頓,特命奴家前來……前來侍奉公子歇息,絕無害人之心!」
寧雨昔聞言,黛眉微蹙,指尖略一松開,碧鶯忙轉過身來,跪倒在地,頭也不敢抬,只顧低聲道:「奴家擅闖,驚擾公子,罪該萬死,求公子恕罪!」
月光下,碧鶯的紗裙薄如蟬翼,跪姿間隱約可見胸前酥胸起伏,腰肢纖細,散髮著一股淡淡的麝香,寧雨昔目光掃過她,眼中並無波瀾,只淡淡道:「既是誤會便罷了,你回去吧,莫要再擾我清淨。」
碧鶯愣了愣,似未料到這位俊美無儔的公子竟如此冷淡,欲再開口,卻見寧雨昔已轉身走向窗邊,長衫下擺輕擺,背影清瘦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碧鶯不敢多言,忙低頭應了聲「是」,撿起琉璃燈,匆匆退下,門扉合上的瞬間,屋內重歸寂靜。
寧雨昔立在窗前,洛水的清風拂過她高束的青絲,帶走方才的些許緊張,她低頭看向掌心,指尖還殘留著碧鶯頸側的溫熱觸感,腦海中卻閃過仙宮別苑的夜晚,迪克粗糲的手掌掐著她香肩,掐著女子的雪頸,從後面撐開的飽脹感……原來制服女子的快感比當受人尊養的仙子還要厲害。
這一下子讓她有些恍惚,猛地搖了搖頭,強迫自己驅散這些旖旎畫面,暗罵自己怎會如此心神不寧,收拾一番心情也草草再睡了。
這翌日清晨,莊內的下人已在忙碌,掃院子的婆子與漿洗的婢女聚在井邊閒聊,話語間不免提及昨夜之事:「聽說了嗎?員外給那位寧公子把碧鶯姑娘送過去了,嘖嘖,那可是老爺親自揀買的,腰細得跟柳條似的,誰能不動心?」
「誰不知道?嘿,你猜怎麼著?」另一婢女壓低聲音,眼中滿是八卦:「寧公子愣是沒碰她!碧鶯姑娘灰溜溜地回來了,說是連床都沒上就被趕出來了!」
「當真?」婆子瞪大眼睛,嘖嘖稱奇:「都說這寧公子長得跟畫里走出來的似的,武藝又高,甚麼時候還真得見識一下。」
這些閒言碎語隨風飄散,卻恰被晨起趨亭的陳如茵聽見。
她昨夜因寧雨昔的俊美容顏輾轉難眠,清早在院子里醒神,忽然聽聞這等惡作之事,心頭卻湧起一股莫名的氣惱,用鵝黃羅裙下的繡鞋狠狠踩碎一片落葉,徑直轉身往父親的書房走去。
書房內的陳員外正翻閱賬簿,短須微動,臉上掛著幾分笑意,陳如茵俏臉微紅,帶著三分嗔怒,推門就喊:「爹!你怎能……怎能給恩公哥哥送小妾?恩公是何等人物,豈會貪戀這等風塵女子!」
陳員外抬眼看她愣了一下,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陳如茵賭氣地坐在一旁,陳員外也只得放下帳篷,站起身來坐到了她的茶几對旁,左右兩個侍女見狀過來給他揉著肩膀。
陳員外端起一碗茶水,悠然著說:「如茵啊,爹不過是試試這位寧公子的品性,江湖兒女,多有豪放之輩,爹怕他空有俠名,實則浪蕩,誰知這位寧公子果真俠傲克己,連碧鶯那樣的尤物都不動心,哈哈,果然真是正人君子!」
陳如茵聞言,氣惱稍減,卻仍撅著嘴:「爹,你這樣試探,羞也羞死人了!恩公哥哥若知曉,定要說咱們莊子沒規矩!要走了!」
陳員外擺手:「你莫急,爹自有分寸,寧公子既是真俠士,咱們更當以禮相待,你且去吧,莫要多想了,婚期將近,好好準備你的嫁妝才是。」
陳如茵咬了咬唇,終究沒再多說,轉身離開書房時,腦海中卻全是寧雨昔那清俊的模樣。
長衫飄逸,劍眉星目,舉手投足間盡是風流,她心頭一甜,又一酸,暗道:「可惜……我上個月就……」
陳如茵的這個心事陳員外也不知道,只是覺得女兒長大了,有些事也不用避開她,就吩咐侍女請寧雨昔中午赴宴,另備禮品。
寧雨昔自是未察覺莊內的這些風波,她晨起練了一套劍法,練罷收劍,換了身乾淨衣裳,推開院門,正欲往麥田尋迪克,卻見陳如茵迎面而來,鵝黃的羅裙在晨光中輕擺,眼中帶著幾分羞怯。
「恩公哥哥……」陳如茵輕聲喚道,雙手絞著帕子,低頭不敢直視:「今日莊里有集市,哥哥若無事,不如隨如茵去逛逛?也好散散心。」
寧雨昔微怔,隨即頷首:「也好,寧某正想看看洛陽風物。」
陳如茵少女心思喜笑顏開,歡喜地引著她往莊外走去,沿途麥田連綿,農戶揮鐮的身影點綴其間,寧雨昔目光掃過田野,暗自留意,卻未見那道熟悉的黝黑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