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失約
李婷的動作頓了頓,手裡的筷籠隨手擱在桌子正中,衝他揚了揚下巴:「愣著乾嘛呀,過來幫忙擺凳子。」
張哲邁開雙腿,鞋底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快步走到桌邊,搬開疊放在牆角的紅色塑料圓凳:「婷姐。」
「下午睡過頭了。」李婷一邊分發著竹筷,一邊隨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剛好能被桌邊的張哲聽清,「本來想著定個鬧鐘眯半小時,結果一睜眼都快四點半了。我媽直接衝上樓把我被子給掀了,硬把我拽下來洗菜切蔥,手到現在都是冰的。」
她說著,抬起右手,在張哲面前晃了晃。指尖微微泛著被冷水浸泡過的蒼白,指腹上隱約還能聞到一絲淡淡的青蔥辛辣味。
張哲看著遞到面前的那只手,目光在圓潤的指甲蓋和纖細的腕骨上落了一瞬,隨即飛快地移開,低頭擺放著塑料凳:「沒事……我也在寫卷子。」
「寫了一下午?」李婷把最後一雙筷子擺好,雙手插進毛衣寬大的前口袋里,身子倚在紅漆立柱邊,打量著他,「高三真不是人過的日子。不過等考完了就好了,到時候想怎麼睡就怎麼睡,睡到天黑都沒人管你。」
「嗯。」張哲低低應了一聲,把最後一張塑料凳擺正。
「行了,都別站著了,坐下吃飯!」二舅拎著一瓶開了封的白酒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拉開塑料凳便大馬金刀地坐下,指著桌上的熱菜吆喝道,「吃完這頓,明天一早還得去鎮上拉花圈,今天早點歇著。」
長輩們紛紛圍著桌子坐了下來,油膩的紅燒肉、酸菜白肉和炒青菜迅速將桌子中央填滿。
張哲順勢在靠外側的位置坐下,李婷拉開旁邊的凳子,十分自然地在他身側落座。
冬日的夜風順著院門灌進來,吹得塑料薄膜呼呼作響。
李婷坐下時,毛衣領口處隱約散出的白桃果香混著飯菜的熱油煙氣,再次鑽進了張哲的鼻腔。
她的膝蓋隔著厚重的布料,在桌底下若有若無地碰了一下張哲的褲腿,隨後又漫不經心地挪開。
「來,喝點湯暖暖。」李婷伸手拿起盛湯的大勺,往自己碗里盛了一勺豆腐湯,接著順手把勺子遞到了張哲面前的瓷碗上方,「接著啊,手抖甚麼。」
張哲連忙伸出雙手扶住碗沿,瓷碗的邊緣微燙,大勺里的熱湯傾瀉而下,白色的蒸汽裊裊升起,模糊了身側李婷側臉的輪廓。
飯桌上的塑料薄膜在夜風中微微撲騰著,粗瓷大碗里盛著的豆腐湯正冒著滾滾的白色熱汽。
張哲兩只手緊緊捧著那只燙手的瓷碗,碗沿的溫度透過掌心一路傳到指尖,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住胸膛里那只亂撞的兔子。
他看著身旁李婷盛完湯後收回勺子的動作,喉結上下滑動了兩下,趁著二舅和旁邊幾位長輩碰杯划拳的喧鬧聲浪,壓低了嗓門,有些發顫地問出了口:
「吃完繼續看《黑鏡》吧?」
李婷剛把手裡的大湯勺擱在粗瓷盆邊緣,聽到這句冷不丁冒出來的問話,手上的動作停了半秒。
她轉過頭,細金邊眼鏡後的眼角微微挑了挑,嘴角抿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張哲那張繃得通紅的臉上停頓了一瞬。
「給你看入迷啦?」李婷從桌旁的塑料袋里抽出兩張紙巾,擦了擦指尖上的湯漬,語氣里帶著幾分隨意的戲謔,「行吧,那吃完咱們再看一集。不能太遲,不然長輩看見了得嚼舌頭。」
「嗯嗯。」張哲忙不迭地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蓋過,兩只手在厚重的羽絨服下擺處用力攥緊了粗布褲料。
原本在偏房裡積攢了一整個下午的頹喪與落寞,在這一剎那被輕飄飄的一句話吹得煙消雲散。
晚飯在冬夜越來越刺骨的冷風中草草收場。
幾位喝得滿面通紅的長輩搖晃著站起身,嘴裡叼著廉價過濾嘴香煙,一邊拍著肚子一邊散去各家。
母親和大姨利落地收拾著殘羹剩飯,將油膩的粗瓷盤疊在一起端進偏院的廚房水池。
李婷幫著把桌上的幾把紅色塑料圓凳疊在一塊兒,碼放在避風的牆角下。
她扯了扯米灰色粗線高領毛衣的下擺,抬手將散落在耳邊的幾綹長髮掖回耳後,轉頭朝站在弄堂口等著的張哲打了個手勢,示意他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