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天(下)
她神色如常,並沒有出聲點破,只是順勢換了個更為鬆散的坐姿。
原本盤著的那條長腿放了下來,兩腿交疊搭在茶几下方,上面的腳尖隨著呼吸極有節奏地輕輕晃悠著。
「省內也挺好的,離家近。」李婷將一片薯片咬碎半截,指尖在膝蓋的灰色布料上輕叩了兩下,「不過能走遠點還是走遠點好,在外面沒人管,自由得很。」
張哲僵硬地點了點頭。
他的掌心緊緊貼在牛仔褲的布料上,掌紋間已浸出一層薄薄的濕汗。
塑料袋在他手邊被捏得發出極其輕微的脆響。
其實對於大學究竟是何種模樣,整日被理綜卷子和紅色批改痕跡填滿的高三日常,早已剝奪了他對未來的具象構想。
但他害怕這點好不容易聚起來的氛圍重歸死寂,生硬地順著話頭接了下去:
「婷姐在大學開心嗎?是不是比高中輕鬆多了?」
李婷聞言撲哧笑了一聲,細金邊的眼鏡隨著她笑起來的動作微微顫了顫。
她又捏起一片薯片放進嘴裡,嚼碎後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泛著油光的指尖,身子微微前傾,胳膊肘支在大腿面上:
「輕鬆?那是騙小孩的鬼話。大一那會兒還行,到了大二大三,專業課多得跟山一樣,宏觀微觀、計量經濟,期末周連續一個禮拜熬到凌晨兩點,頭髮一把一把地往下掉。平時還得搞甚麼創新學分、社團活動,煩都煩死了。」
她雖然嘴裡數落著煩躁,眉梢卻挑著,語氣里滿是大學生活特有的閒散調侃:「不過比起你們高三那種從早自習坐到晚自修、連上個廁所都要掐著秒錶的日子,肯定還是舒服多了。起碼早上沒課的時候能睡到中午十二點,想點甚麼外賣就點甚麼外賣,週末還能跟朋友拼車去太湖邊上看音樂節。」
張哲聽得有些發怔。他看著李婷說話時上下開合的嘴唇,唇瓣上塗著一層薄薄的潤唇膏,泛著淡淡的油光。
「音樂節……好玩嗎?」張哲低聲問。昨晚他在朋友圈里看到的那張李婷在泥水里大笑的照片,再次浮現在腦海裡。
「當然好玩啊!」
提到這個,李婷的話匣子像是徹底被揭開了。
她往後靠在沙發背上,兩只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台上樂隊電吉他一掃,低音炮震得地皮都在抖。幾千號人全擠在草地裡跟著一起跳,碰上下雨天,腳底下全是泥漿,濺得褲腿和臉上到處都是也沒人管,大家舉著啤酒杯亂吼,平時有甚麼憋屈全能喊出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拿過茶几上扣著的平板電腦,按下側鍵解鎖:「我相冊里存了好多現場的視頻,給你看一眼你就知道了。」
平板的亮光驟然亮起,映在李婷雪白的頰側。她點開圖庫,在屏幕上快速滑動著,指尖划過一張張日常與聚會的合照。
「你坐那麼遠乾嘛?馬扎搬過來點,這屏幕反光看不太清。」
李婷拍了拍自己身側的沙發邊沿,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招呼家裡相熟的弟弟。
張哲的指尖在膝頭頓了半秒。他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提著那個折疊小馬扎向前挪了半步,放在了沙發前側距離李婷不到半尺的地方重新坐下。
隨著距離的驟然拉近,空氣中那股混合著黃瓜薯片清香與李婷身上溫熱體溫的柑橘氣息瞬間濃郁了數倍。
李婷將平板電腦橫過來,單手支在膝蓋上,側過身將屏幕往張哲的方向傾斜。
「你看這個,這是去年草莓音樂節的壓軸。」
李婷伸出食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播放鍵。
震耳欲聾的現場架子鼓聲和吉他失真音效從平板底部的揚聲器里流淌出來,畫面里是搖晃的舞台射燈與漫天飛舞的彩色紙屑。
因為要共同看著那一塊十英吋的屏幕,李婷的身子向他這側傾斜過來,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肩頭幾乎相碰的程度。
從張哲坐著的低矮角度,他只要微微側過視線,就能清晰地看到李婷衛衣領口敞開的邊緣,以及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的鎖骨窩。
平板電腦底部的雙揚聲器里,架子鼓沈重的踩鑔聲與電吉他的失真聲響還在狹窄的茶几上方低沈地回蕩。
畫面里舞台上方漫天噴灑的亮片金紙在探照燈下翻飛,李婷側過身子,細金邊的圓框眼鏡隨著她說話的弧度微微顫了顫,嘴角揚起一個隨性的笑:「怎麼樣?是不是很有意思?想去吧?」
張哲坐在低矮的折疊木馬扎上,雙手交疊緊扣在膝蓋頭,衝鋒衣硬質的布料被攥出幾道深折。
老實說,他對台上的重金屬樂器或是台下晃動的人群並沒有太多共鳴,但在李婷那雙帶著探尋的清亮眼睛注視下,他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嗯。」
「婷婷!哲哲!快出來端碗吃飯了!」
二舅那帶著濃重蘇北鄉音的大嗓門穿透了鋁合金窗戶與走廊的穿堂風,在天井上空炸開,猛地切斷了平板電腦里未完的音樂聲。
李婷抬手按熄了屏幕,隨手把平板屏幕朝下倒扣在茶几上,雙手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身來。
她順勢拍了拍米白色衛衣下擺蹭到的薯片細渣,金邊眼鏡後的眼皮在穿堂打進來的冷白日光下輕輕眯縫了一下,嘴角撇出一點無奈的淺弧。
「走吧,再不去二舅又該念叨了。」
李婷踩著軟底拖鞋啪嗒啪嗒地朝著門口走去。
跨出鋁合金門檻前,她微微偏過頭,目光在張哲仍有些拘謹僵硬的臉上掃了一道,隨口落下輕飄飄的一句:「吃完飯你來我這裡看劇吧,無聊死了。」
「算了,晚上不行,你明天上午來吧。」
門扇在冷風裡微微晃動,她深灰色的瑜伽長褲在長款衛衣下擺處拉出修長而富有彈性的腿形,步子邁得輕快,轉眼便融進了廊外的白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