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天(上)
天井中央支起的大鐵鍋翻滾著白花花的濃稠米粥與豆漿,熱汽裹挾著微咸的柴煙味在低矮的蘆席棚底下緩緩盤旋,將兩旁掛著的輓聯與白紙剪花熏得微微發軟。
幾個披著黑布坎肩的堂伯正抬著兩捆粗大的扎花松枝從穿堂走過,布鞋踩在混著泥水的碎石地上,發出沈悶拖沓的泥濘聲。
張哲兩手空了下來,托盤已被端進了堂屋的長桌上。
他站在迴廊拐角的避風處,身上那件黑藍色的衝鋒衣拉鍊依然緊緊拉到領口,兩只手自然地揣在斜插口袋里,目光落在身前半步距離的李婷身上。
李婷雙手捧著一隻剛從堂屋茶几上拿來的雙層玻璃水杯,熱水的白氣順著杯口的小孔絲絲縷縷地溢出。
她身上那件墨綠色的粗針高領毛衣顯得格外厚實,寬松的落肩剪裁搭在圓潤舒展的肩頭上,胸前豐腴的曲線隨著平緩的呼吸起伏;下身緊繃的黑色打底褲勾勒出修長筆直的腿型,烏黑的頭髮用木簪隨意盤成一個蓬松的丸子,耳際垂下的幾縷碎發在清晨的冷風裡輕微飄動。
「你放幾天假啊?在這裡待幾天?」
李婷抿了一口熱水,將杯子握在手心裡暖著微涼的指尖。
「放兩周吧,可能要待一周多,回去正好開學。」
「嗯……」李婷點點頭,細金邊的圓框眼鏡隨著動作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柔和的亮線,「真夠慘的,我們寒假得放一個多月。不過我應該也會在這兒待幾天,你沒事兒可以來找我玩。」
張哲的指尖在衝鋒衣的口袋深處輕輕收攏,掌心微微發緊。他看著李婷鏡片後那雙微彎的眼睛,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去你屋嗎?」
李婷噗嗤笑了一聲,眼角泛起細細的紋路,手裡的玻璃杯在掌心轉了半圈:「不然呢?大冬天的總不能蹲在院子里喝西北風吧。我屋裡帶了電熱毯,還有個小電暖爐,比你那個朝北的冰窖廂房暖和多了。」
「好。」張哲低低應了一聲。
「對了,你早上還沒吃東西吧?」李婷抬起下巴朝著天井東南角的一張矮木桌揚了揚,「那邊剛出鍋的素包子和油餅,我剛才看到張嬸端過去了。趕緊去拿兩個吃,冷了面皮硬得跟石頭一樣。」
她說罷,自己先邁開步子走下石階。
黑色打底褲包裹著的圓潤大腿邁著輕快的步子,墨綠色毛衣的下擺隨著走動在飽滿挺翹的臀峰邊緣微微擺動。
張哲跟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穿過那片漂浮著柴火煙氣的潮濕泥地,徑直走向架在泥灰土灶旁的條桌。
桌旁站著張哲的母親,腰里系著一條沾滿油漬的深藍粗布圍裙,兩手正忙著把蒸籠里滾燙的白麵饅頭往竹筐里碼放。
看見兩人走過來,母親手裡的竹筷停了停,額頭上的碎發被汗水粘在蒼白的皮膚上。
「婷婷,快拿個熱包子,剛出屜的青菜香菇餡兒,熱乎著呢。」母親伸手抓過一隻粗瓷小碗,夾了兩個白胖的包子遞過去,目光隨即落在後頭的張哲身上,「小哲,拿了吃的去後院柴房看看,你二舅在那邊劈雜木,搭手幫著把粗柴碼到棚子底下,別整天跟個木樁子似的在堂前亂晃。」
「知道了,媽。」張哲伸手接過母親遞來的另一個碗,指尖被粗瓷碗壁傳來的滾燙燙得縮了縮。
李婷一手端著碗,一手捏起半個熱騰騰的包子,白汽從撕開的面皮縫隙里噴出來,燙得她微微張著嘴吹了兩口氣,然後小口咬了下去。
細嚼慢嚥間,她側過臉朝張哲挑了挑眉毛:「二嬸都發話了,勞動力,吃完了趕緊去搬柴火吧,可別偷懶。」
張哲看著她唇邊沾著的一點油光,兩三口將碗里的包子咽了下去,嘴裡含糊地應了一聲,把空碗擱在木桌邊緣,轉身順著泥濘的夾道往後院走去。
穿過狹窄潮濕的夾道,老宅後院是一片緊挨著竹林的泥土地。
青黑色的毛竹在寒風中沙沙作響,幾間低矮的黃泥瓦房依著竹根搭蓋,房檐下堆滿了劈好的雜木段。
一個身穿厚棉襖的中年男人正掄起生鏽的開山斧,狠狠劈在一截粗壯的洋槐樹樁上,沈悶的木裂聲在空曠的後院回蕩開來。
張哲彎下腰,戴上一旁擱在木樁上的粗線勞保手套。
手套粗糙而冰硬,帶著長年浸透機油與泥土的硬結。
他蹲下身子,將散落在凍泥地上的厚重木塊一塊塊撿拾起來,兩臂用力抱緊,轉身走向堆柴的草棚。
雜木粗糲的樹皮透過勞保手套壓迫著掌骨,寒氣順著單薄的褲管不斷往上鑽,但在劇烈的體力勞作下,後背很快沁出了一層溫熱的薄汗。
日頭穿過濃重的凍霧,慢慢移到了頭頂的正中位置。
午間的飯食比早晨更加嘈雜龐雜,十來張八仙桌在大門內外的天井里密密麻麻地排開,長條凳上坐滿了遠近趕來的同族親朋。
大盆的熱燴菜、燒豆腐與大塊的熟豬肉在桌面上散髮著油膩濃重的熱氣,劣質烈酒的氣味在寒冷的空氣中揮發開來,划拳聲、勸酒聲與堂屋裡偶爾敲響的銅鑼音混雜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喧囂。
張哲跟著幾個同輩的表哥表弟坐在院角最偏僻的一桌。
席間表哥們嘴裡嚼著肥肉,唾沫橫飛地談論著縣城裡的二手車生意和打工的收入,張哲只是低頭夾著面前那盤炒粉條,偶爾應和一聲單音節的字眼。
他的視線穿過幾張晃動的人影和升騰的菜汽,遠遠落在靠近正廳門檻的那一桌。
李婷正坐在李家爺爺身旁,手裡端著半杯熱橙汁,正側著頭聽旁邊一位堂姑說話。
席間的長輩端起酒杯時,她便禮貌地站起身,雙手捧著飲料杯子微微欠身碰一下,嘴角帶著淺淺的弧度。
隨著她起身的動作,墨綠色的寬松毛衣下擺向後貼附,勾勒出腰背處優美的收束線條,在滿院子穿著臃腫棉襖的老輩人中間顯得尤為挺拔顯眼。
吃過午飯,收拾杯盤碗筷的雜活一直折騰到申時初刻。
院子里的賓客漸漸散去大半,只剩下幾個戴孝的至親在堂屋的香案前守著長明燈。
地面的泥漿被踩得斑駁乾涸,散落著滿地的碎骨頭、一次性紙杯與踩爛的紅紙屑。
天色再度轉為陰沈的鉛灰色,刺骨的穿堂風又開始自門縫里呼嘯起來。
張哲在水井邊用刺骨的井水衝乾淨了滿是木屑的手,甩了甩水珠,縮著脖子邁步走回了西廂房的檐廊下。
正當他伸手去摸冰涼的木門插銷時,東廂房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李婷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身上的墨綠色毛衣已經換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寬大的米白色長款搖粒絨開衫,裡頭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緊身打底長袖,高馬尾解開了,長髮松松地披在肩頭。
「餵,張哲。」李婷扶著門框,衝他招了招手,「對賬對得我眼睛都快瞎了,過來坐會兒,我這兒爐子剛燒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