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終)
當奧瑟從浴室出來,弗雷德已經把咖啡放到桌子上了,他用棉布擦拭著濕潤的頭髮,走到桌前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奧瑟垂著眼,似乎在思考些甚麼,弗雷德靜靜站在旁邊,主人沒發話,他就像一尊雕塑一樣不出聲也不動彈。
過了幾分鐘,奧瑟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弗雷德,你覺得,我現在和以前有甚麼差別嗎?」
奧瑟接著補充了一句:「我是說,在詛咒發作之前。」
弗雷德愣了愣,回答道:「…公爵大人,在我看來,您現在和以前的確有所不同。」
奧瑟有些意外:「哪裡不同?」
「您更加開心了。」
弗雷德實話實說:「現在有阿格尼斯小姐陪著您,您的心情明顯比以前更好,自從老公爵和老夫人過世,您已經很久沒有表現得這麼開心過了。」
奧瑟怔住,過了很久才喃喃自語:「……的確,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
他看向弗雷德,又問:「那夏婭呢,你覺得她和我在一起,開心嗎?」
「當然。」
弗雷德說:「阿格尼斯小姐當然也是開心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奧瑟沈默下來,過了好幾分鐘才對他說:「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上午不要讓人去打擾夏婭,中午叫人把餐點送上去,盡量做得豐盛些。」
「是,公爵大人。」
…………
接下來的兩天,夏婭一直沒有離開房間,她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奧瑟,索性就不出去,每天在房間里等待夜晚的來臨。
她幾乎是懷著訣別的心情在和阿瑟相處,她想,如果阿瑟真的消失,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再和奧瑟繼續在一起,畢竟只要看見他,她就會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起阿瑟,那樣的日子實在太殘酷,她覺得自己一定會承受不住而崩潰。
在夏婭不安的情緒中,三天一晃而過,第四天的中午,她準備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下樓去和奧瑟一起用午餐。
畢竟她不能總是躲著他,關於解除詛咒的事,她也想瞭解得更多一些。
然而她剛剛走出房間,就看見弗雷德從那頭走了過來,他向她鞠了一躬,恭敬地說:
「阿格尼斯小姐,公爵大人在三樓等您,他想請您上去,和他一起見一個人。」
夏婭愣了幾秒,隨即立刻反應過來,在這個時候奧瑟想要和她一起見的人,恐怕就是那個能解除詛咒的人了。
「我…我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氣,惴惴不安地上了三樓,書房的門敞開著,奧瑟正等在裡面,他看見夏婭,立刻大步走過來牽住她的手。
「夏婭,你今天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適?」
奧瑟的語氣里帶著濃濃的關切,他仔細端詳著夏婭的臉,想要確認她的氣色有沒有不妥。
看見奧瑟關心的眼神,夏婭覺得鼻子有些酸,她低下頭輕聲說:「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奧瑟握緊她的手,溫聲說:「夏婭,我今天想和你一起見一個人,那個人你之前在塔爾侖也見過,我想你應該還記得她。」
塔爾侖?是她見過的人?
夏婭疑惑地抬起頭,隨後就看見一名僕人領著個年輕的女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那個女人有著小麥色的皮膚,下半張臉被黑色面紗蒙住,露在外面的雙眼細長上挑,看起來有些像只狐狸。
「你是——」
夏婭驀地想起來,這是她之前在姑媽的葬禮上見過的,那位施行安魂儀式的女巫。
她驚訝地看向奧瑟,腦海中瞬間就把兩件事聯繫起來了,原來能解除詛咒的人就是這位女巫!
「我那天想要告訴你的,可是……」
奧瑟頓了頓,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夏婭心裡卻已經很清楚,當時她中途離開,這幾天又對他避而不見,以至於他一直沒能告訴她,解除詛咒的人就是這位女巫。
所以今天就是解除詛咒的日子嗎?
夏婭的心猛地揪緊,她以為還有時間,昨晚甚至沒和阿瑟道別。
她不敢看奧瑟,怕自己對他流露出任何祈求的目光,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位女巫,看著她一步步走到她和奧瑟面前。
「公爵大人。」
女巫開了口:「關於解除詛咒所需要的東西我已經全部準備好了,不知道我的酬勞您有沒有準備好呢?」
「你要的東西基本上都找到了,目前只剩一件法器,我的手下正在努力尋找。」奧瑟說。
隨著他的話,弗雷德從外面推進來一輛餐車,餐車上擺著三件看起來十分古老的法器。
女巫走過去拿起來一一檢查,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公爵大人果然是守信的人,相信最後那件法器您也不會虧欠我。」
女巫放下法器,再次走到他面前,微笑著說:「那麼,您需要現在就立刻舉行儀式嗎?」
她話音剛落,奧瑟就感到夏婭身體一顫,隨後她的手就向外抽去,他握緊她的手,不讓她離開自己,對女巫說:
「關於詛咒的事……」
「等等!」
夏婭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奧瑟轉過頭,看見她用哀求的眼神望著自己,顫抖著嗓音說:
「奧瑟,請你讓我先離開,我不想呆在這裡。」
他看見她眼裡透出無法掩飾的絕望和痛苦,奧瑟的心瞬間像是被攥緊一般,如果不是有其他人在場,他恐怕會立刻將她擁入懷中,好好安慰她一番。
「夏婭。」
奧瑟定了定心神,用鼓勵的眼神看著她說:「我需要你留下來和我一起。」
在這一瞬間,夏婭忽然覺得奧瑟很殘忍,她想要不管不顧的逃開,手卻被他握得緊緊的,半分也掙脫不了。
她垂著頭,努力壓抑自己想哭的衝動,然而淚水卻迅速蓄滿,連視線也變得模糊起來。
就在一滴淚水不受控制地掉落下去時,她聽見耳邊響起奧瑟的聲音。
「解除詛咒的事就到此為止吧,我決定取消儀式,但答應你的酬勞,我依舊會付給你。」
奧瑟的聲音異常清晰,當他說完之後,房間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什……」
女巫細長的眼睛微微睜大,臉上露出愕然的表情,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向奧瑟確認道:
「公爵大人,您是說推遲儀式的時間嗎?」
奧瑟搖搖頭:「不,我是說,取消儀式,我不需要解除詛咒了。」
這一次夏婭聽得很清楚,但她依舊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起頭,驚愕地看向奧瑟,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看見她臉上的淚水,奧瑟眼中透出一抹心疼,他抬手拭去她腮邊的淚,用輕柔的嗓音說:
「夏婭,別哭,我不打算解除詛咒了,你不用再為此難過。」
感受到拂過臉頰的溫度,夏婭心中仍不敢置信,她看著奧瑟,喃喃地說:
「你真的要取消儀式?你…你不解除詛咒了嗎?」
奧瑟溫柔地看著她:「我已經決定了,就維持現狀吧,對現在的我來說,詛咒已經不再構成任何困擾了。」
看見他眼中的坦然,夏婭終於相信這不是幻覺,奧瑟是真的打算取消儀式,保留他身上的詛咒。
「……為甚麼?」
夏婭用不可思議的眼神望著他:「為甚麼你要這樣做?奧瑟,那可是詛咒,你真的——」
「當然是真的。」
奧瑟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輕鬆:「這幾天我有認真思考,到後來我發現,解除詛咒似乎並不是最好的辦法。」
他捧住夏婭的臉:「如果這件事會讓你感到傷心,那我還有甚麼必須去做的理由呢?」
「奧瑟……」
夏婭怔怔地看著他,她已經不知道該做出甚麼樣的反應,感動從心底開始迅速往外蔓延,在這一瞬間,她胸口充斥著難以言喻的酸脹,還有滿滿的柔軟。
她想,再也不會有人能為她做到這種地步了,為了她,奧瑟居然可以放棄解除詛咒,這世上一定不會有人比他更愛自己了。
她的眼眶再次蓄滿淚水,口中哽咽得說不出話,奧瑟攬住她,對女巫說:
「抱歉,我們暫時需要獨處一下,過一會再細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