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空我逢魂,盡數圓滿
極北荒墟,風罡驟烈,濁氣暗湧。
銀灰色的無情禁制橫亙天地,如一道隔絕生死的冰冷壁壘,將整片黑石台牢牢封死。
法陣之內是神魂渡命、幻境情深,法陣之外是人心焦灼、步步兩難。
慕無瀾衣袂獵獵,鎏金長髮逆狂風而揚,纖細身姿靜立禁制正中,孤身攔在漫天雲影之前。
她修無情道,心本如寒潭止水,可今日望著陣內起伏的神魂波動,道心早已搖搖欲裂。
高空雲層破開兩道清影,徐徐落定墟前。
玉輓凝素裙染風,仙姿清冷,往日溫婉從容的眉眼此刻褪盡所有柔和,只剩極致的惶急與慌亂。
一路千里疾馳,她拼盡全速奔赴北境,靈識鋪遍四野,卻只觸到陸岑桓幾近斷絕的天道氣息,心口沈沈下墜,寒意徹骨。
那是與她雙修合道、情投意合、雙宿雙飛的少年,是她親手啓蒙、教養、牽掛入骨的弟子。此刻長眠荒墟,靜默無聲,生死未卜。
而禁制之內,逆天獻祭的神魂波紋層層蕩漾,溫柔又慘烈——是沈瀟以命渡他的決絕。
玉輓凝眸光死死鎖著結界,聲線微顫,壓著失控的慌亂:「慕無瀾,開陣。」
「不可。」慕無瀾半步不退,眸光清冷堅定,「獻祭已成半勢,神魂牽鏈已定。此刻破陣,天機反噬,沈瀟、陸岑桓二人即刻神魂俱滅,再無生機。」
一句斷語,封死所有退路。
玉輓凝指尖攥緊裙擺,指節泛白,進退維谷,痛徹心扉。
她眼睜睜看著沈瀟賭上畢生道途、十年記憶、全部過往,去換一人歸魂,卻無能為力,分毫幫不上。
身側,秦蕪琯青衫臨風,手托觀天玉牒,星軌紊亂交錯,兩縷命線死死糾纏、禍福相依。她靜靜窺得天機流變,眸底幽沈輕嘆,不語不破。
外界風雲對峙,人心煎熬,而這一切喧囂,半點無法侵入空我純白本源之境。
這裡無光無晝、無塵無濁、無生無滅,萬頃虛無澄澈,是陸岑桓神魂歸寂的本心天地。
沈瀟的神魂剝離肉身桎梏,化作一具通透輕盈、剔透無遮的魂體,順著神魂鎖鏈飄搖墜入這片純白天地。
視線落地的剎那,她渾身一震,呼吸驟然停滯。
虛空正中,陸岑桓盤膝靜坐。
白衣虛散零落,襟袍微敞、衣不蔽體,清雋肌理覆著一層瑩白天道光華,褪去了凡塵所有銳利沈重,只剩純粹乾淨的少年風骨。
他長睫垂落,眉目安然,周身道韻磅礡流轉,似此方天地唯一的道源主宰。
是她念了整整十年、守了整整十年、為之一死無怨無悔的人。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道沈寂許久的神魂,同時炸開一抹猝不及防的驚喜。
沈瀟透明的魂體微微震顫,心底積壓到極致的酸澀與狂喜轟然衝撞。
整整十日惶恐、十日煎熬、十日自責,在望見他安然無恙的這一刻,盡數翻湧上來。
可這份驚喜轉瞬即逝,立刻被更深、更絕望的執念吞沒。
她還記得獻祭的代價。
散盡修為,清空記憶,磨滅十年情深,餘生空白陌路。
她救得了他的命,卻要永遠失去愛他的資格。
等他蘇醒,她便是全然陌生的路人,再也記不得今日荒墟殉情,記不得十年朝夕心動,記不得腕間這枚牽連彼此的瀟桓珠。
她快要死了。
她快要忘了他了。
十年克制、十年隱忍、十年不敢逾矩、不敢奢求、不敢貪婪,在這生死幻境、最後相逢的一刻,徹底崩碎。
憑甚麼她永遠退讓?
憑甚麼她永遠隱忍成全?
憑甚麼她連一場心甘情願的偏愛都不敢擁有?
現實里她畏畏縮縮,只求他歲歲平安、圓滿無憾。
可現在是幻境,是她以命換命換來的最後相逢,是她神魂消散前最後片刻溫存。
她不要再讓了。
哪怕只是幻境泡影,哪怕轉瞬成空,哪怕醒來一切歸零、無人知曉——她也要如願以償,貪這最後一次。
她要嘗一嘗,她愛了十年、念了十年、護了十年的少年,是甚麼味道。
心念炸裂的剎那,沈瀟再無半分遲疑。
透明魂體驟然提速,狂風一般撲向虛空靜坐的少年,纖細的雙臂直接攀上他的脖頸,柔軟魂軀緊緊貼住他微涼的肌理,不等陸岑桓反應,仰頭、閉眼、俯身,激烈又執拗地吻了上去。
唇瓣狠狠相貼,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帶著十年積壓的隱忍與執念,帶著瀕死之人最後的貪婪與如願。
這一吻,沒有溫柔試探,沒有克制疏離。
是破釜沈舟的放縱,是無人知曉的痴情,是她十年求而不得、今日絕境償願的偏執。
陸岑桓本正沈斂道心,梳理奔騰復蘇的天道本源。
自沈瀟魂體踏入空我天地的一刻,他便已然逆轉全局。
他早已知曉一切——知曉瀟桓珠暗藏的本源天道氣息,正在寸寸補全他崩碎的道基;知曉她以命獻祭、甘願磨滅自我的赤誠;知曉她十年沈默、歲歲相隨的深情。
這片天地是他的本源領域,他是唯一主宰,早已掙脫空我桎梏,神魂漸醒、道韻蓬勃,早已超脫生死沈眠。
他本想溫柔替她封存記憶、保留修為,慢慢安撫她所有委屈,護她餘生圓滿。
卻萬萬沒料到,素來溫柔怯懦、隱忍退讓、事事只為他成全的沈瀟,會突然這般大膽、這般熾熱、這般不管不顧。
溫熱柔軟的魂唇驟然覆來,帶著滾燙的執念與決絕。
陸岑桓眸光驟然一怔,眼底漫開一瞬的錯愕,周身流轉的磅礡天道道韻都微微凝滯。
可僅僅一瞬,那錯愕便被心底洶湧翻湧的動容、心疼、深愛徹底取代。
他何其清楚,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從來不是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