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雲窗初筆,靈字寄安
寒山夜色清寧,山坊燈火次第沈寂,唯剩一輪冷月高懸峰巔,清輝潑灑千松萬壑,將整座無情宗浸在一片微涼的銀白里。
三人沿山道折返,一路心緒各殊。
慕無瀾始終落後半步,指尖緊攥著那支方才所得的墨玉蘭簪。
玉質沈涼,壓不住心口翻湧的情潮。
方才山坊攤前,她一時衝動脫口而出那句「她有甚麼我就要甚麼」,事後回想,既有孤勇的快意,亦有少女難以掩飾的羞赧。
師尊之言猶在耳畔——既然有情,便隨心而行。
可隨心太難,克制更難。
她望著前方並行的兩道身影,二人低聲閒談,氣氛鬆弛坦蕩,無遮無避,那是她無從插足的溫存光景。
她骨子裡生著無情宗弟子的傲骨,又修最炙熱純粹的有情大道,敢試探、敢動心,卻絕不會死纏硬磨、失了體面分寸。
抵達客捨院落,三人各自駐足道別。
慕無瀾淺淺頷首,不做多言,轉身踏入側邊月影小徑,獨自歸向弟子靜捨。只是腳步散漫虛浮,心神全然游離在外,並未真正斂心休憩。
院內,陸岑桓與莫青青並未急著分離。
連日南疆紛爭殺伐,步步驚心、日夜籌謀,好不容易塵埃落定,落腳無情宗偷得片刻清閒,誰也不願倉促打破這份安然。
晚風穿松,簌簌輕響,吹散了俗世硝煙,余下一派山門靜謐。
陸岑桓行至廊下案前,將方才山坊一並購置的木盒徐徐打開。
嶄新的文房四寶靜靜陳列其中,素紙如雪、墨條溫潤、狼毫清挺、鎮玉素雅,無一艷飾,乾淨妥帖至極。
莫青青眸光微亮,瞬間瞭然。
此方仙俠世界,眾生皆以悟道、煉寶、征伐、證長生為畢生所求。
千年宗門、萬里仙途,從來無人閒坐燈下,執筆墨、書閒文,記錄人間細碎風月、尋常心境光景。
落筆著書,於世人眼中近乎無用,卻是她今夜首度得見的、最溫柔新鮮的光景。
她望著案上素紙,眼底漾起濃濃好奇,輕聲問道:
「你特意購置這些筆墨,是打算書寫何物?」
陸岑桓俯身鋪展紙頁,動作從容溫潤,聞言抬眸,眼底盛著月色般柔軟的光,坦蕩無諱:
「瀟瀟已有三月身孕,腹中稚子心性未定、靈氣初養。修行道法太過凌厲,大道偈語太過空洞清冷,皆不適合孩童朝夕滋養。我閒暇無事,便想寫些人間乾淨溫柔、童真閒散的文字。」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篤定:
「待文字寫成,讓她日日誦讀,算作孩兒的胎教,養其天真,潤其心性。」
一番話赤誠細膩,字字皆藏溫柔擔當。
莫青青心底輕輕一顫。
世人修道皆為利己,求超脫、求無敵、求萬古長生。
唯獨他,於刀光劍影、三界紛爭之余,仍心系煙火家常,牽掛妻兒安穩,願以細碎筆墨,為未出世的孩子鋪就一片溫柔淨土。
這般心性,最是難得動人。
她眼底柔意漸濃,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期許與好奇,輕聲試探:
「那你筆下文章,我可否有幸一觀?」
沒有糾纏,沒有逾矩,只是純粹被這份前所未有的溫柔心意吸引。
陸岑桓聞言唇角微揚,答得坦蕩磊落,毫無半分避嫌遮掩:
「自然可以。」
他轉頭看向她,目光澄澈信任:
「不止可觀,我正需你幫我參謀把關。你閱歷深厚、心性通透,看透世間百態、人情冷暖,恰好幫我斟酌字句意境。替我篩去沈肅寒涼,確保每一段文字,都溫和安寧,適合稚子聽聞。」
這份全然的坦蕩與托付,無聲熨帖人心。
莫青青含笑頷首:「那我便拭目以待,替腹中孩童,多謝你的用心周全。」
陸岑桓不再多言,執筆蘸墨。
墨香裊裊散開,清冽乾淨,漫溢整間客捨。狼毫落紙,筆鋒清雋沈穩,起落有度,無半分浮躁凌厲。
他開篇不寫大道滄桑,不寫江湖紛爭,不寫世間離合。
只寫人間最純粹、最無憂、最治癒的童真歲月。
《雲窗閒筆》,自此開篇。
首篇,落筆《朝花夕拾·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
不必矯揉雕琢,無需刻意潤色。字字樸素鮮活,句句溫柔清朗,盡數描摹庭院草木、蟲鳴夏夜、稚子嬉遊的閒散光景。
陸岑桓不得不感嘆,尋常市井光景,經過周先生筆墨點染,自有天真通透之意,文筆渾然天成,不見刻意斧鑿痕跡。
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椹;也不必說鳴蟬在樹葉里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忽然從草間直竄向雲霄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