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塵煙初斂,倦意初生
晚風輕輕拂過她的發梢,吹散滿身塵土疲憊。
她抬眸靜靜看著身前少年。
陸岑桓立在暮色光影里,霜白髮梢被晚風輕輕吹動,眉眼溫潤,心性澄澈,歷經萬古浩劫依舊悲憫溫柔,待世人寬厚,待她更是細緻妥帖。
靠在他身邊的這一刻,莫青青心底滿是前所未有的安穩鬆弛。
很累,卻很安心。
被他關心、被他體恤、被他護著不必硬撐的感覺,太過舒適,太過沈溺,讓她忍不住想要貪戀此刻的溫柔、貪戀這份獨屬於她的片刻安穩。
可這份心安與溫暖之下,一絲淺淺的愧疚與忐忑,亦悄悄翻湧上來,纏繞心底,拉扯不休。
她清楚記得,玉輓凝是她多年至親閨蜜,相知相伴、交心相守多年,情誼深重無人能及。
沈瀟溫柔純良、軟糯善良,如今更是身懷陸岑桓骨肉,柔弱可期,滿心盼著夫君歸期。
她們都是最溫柔、最無辜的人。
可她,卻在遠離傾劍閣的南疆,在無人知曉的僻靜山澗,貪戀著本該屬於她們的溫柔與偏愛,動了本不該滋生的深情,落得心旌搖曳、情根深種。
哪怕心意已然坦蕩落地,哪怕早已放下身份、年齡、枷鎖,可心底那一絲揮之不去的愧疚、不安、沒底的慌亂,始終纏繞不散。
溫暖與愧疚,貪戀與克制,坦然與忐忑,在她心底反復拉扯,交織纏繞。
安靜良久,莫青青終於輕輕開口,聲音輕柔如風,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也藏著她心底最深的糾結。
「南疆大局...眼看便要徹底安穩了。」
她抬眸望向陸岑桓,眼底倦色未散,眸光清澈又帶著淺淺忐忑。
「你打算...甚麼時候回去?」
「傾劍閣里,輓凝、瀟瀟,都還在等著你。」
「你出來這麼久……應該,也很想她們了吧?」
問話輕柔克制,看似隨口閒談,實則藏著她心底所有的患得患失。
她怕他歸期在即,怕這份難得的獨處溫柔轉瞬即逝,怕重回傾劍閣,她便要重新戴上閨蜜、長輩、宗主的枷鎖,重新退歸分寸、藏起心意,再無這般坦蕩相伴的時光。
陸岑桓聽著她輕聲詢問,望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細碎心緒,哪裡看不懂她心底的糾結忐忑。
他靜靜立在晚風之中,眸光溫柔澄澈,緩緩出聲回應,語氣平和篤定:
「大局雖定,但南疆善後繁雜,千頭萬緒。」
「殘傷待治、人心待安、地脈待穩、人妖盟約待立,諸多瑣事皆需一一落實。若是草草離去,今日的安穩,來日必再生禍亂。」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落於她臉上,輕聲道:
「所以,歸期尚早,我還需在此停留一段時日,妥善收尾,徹底安定南疆。」
短短幾句話落下,輕飄飄的,卻精准落在莫青青心底。
那一刻,莫青青心頭悄然一松,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淺淺的歡喜與釋然。
她自己心底清楚,這份歡喜,藏著兩層私心。
其一,她久居宗主之位,常年擔著宗門重任、萬千弟子期許,歲歲緊繃、日日操勞,早已身心俱疲。
唯有身處這片遠離宗門、遠離紛爭的南疆殘局,她才能暫時卸下丹鼎宗宗主的枷鎖,不必端莊、不必周全、不必事事獨扛,得以做一回簡簡單單、可以疲憊、可以軟弱的莫青青。
其二——
她可以擁有更多時日,不必匆忙離別,不必即刻回歸分寸距離。
她可以安安靜靜、坦坦蕩蕩,留在他身側,陪他收拾殘局、陪他靜待安寧。
可歡喜剛漫上心頭,愧疚立刻接踵而至。
她悄然貪戀的每一分獨處時光,都是遠在傾劍閣二人遙遙等待的光陰。
陸岑桓將她眼底複雜交織的情緒盡收眼底,心知遠在劍閣的兩人必定日夜牽念。他從不會因眼前溫情,便遺忘等候他歸期的人。
他抬手取出兩枚瑩白傳訊玉符,指尖一縷清潤天道靈力緩緩注入,光韻溫柔純粹。
「局勢已定,險禍根除,我該報一聲平安。」
他語聲溫和坦蕩,沒有遮掩,沒有閃躲。
指尖靈力刻印,字字鄭重。
第一枚玉符,寄往玉輓凝:
「南疆大亂已平,萬古禍源盡除,我身安勿念。善後瑣事繁多,需暫留一段時日,諸事穩妥便歸。待我歸家,長伴不離。」
第二枚玉符,寄往沈瀟:
「你身懷子嗣,好生靜養,莫牽遠徵之人。此地已無凶險,萬事皆寧,待南疆安穩,我即刻歸閣伴你。」
兩道訊息落定,陸岑桓抬手輕拋。
兩道流光破空而起,穿破暮色山霧,一瞬千里,穩穩朝著傾劍閣方向疾馳而去,消散在天際盡頭。
做完這一切,他再度垂眸看向青石上靜坐的女子,神色溫柔坦然。
莫青青靜靜望著玉符遠去的方向,心頭五味雜陳。
他從不偏私,從不薄情。
得他溫柔相待的是她,被他惦念許諾的是劍閣二人。
這一刻,莫青青心底那點剛剛滋生的竊喜,徹底被柔軟的愧意包裹。
她貪戀溫柔,卻也清醒知曉,這份溫柔本就不屬於她一人。
晚風漸柔,暮色沈沈,山澗清幽靜謐。
二人並肩靜坐,無言相伴,溫柔克制,心緒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