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一白臨世,萬妄歸平
南疆幽谷,煞氣焚風,地脈崩鳴不止。
萬古封印裂痕縱橫百里,地底沈眠的上古妖神殘魂已然掙脫桎梏邊緣,荒蠻暴戾的邪息沖天而起,黑霧吞覆穹蒼,世間儼然一副浩劫傾頹之景。
可就在這萬古禍亂即將徹底落地、終戰殺伐即將拉開序幕的剎那,幽谷上空的天道氣機,驟然劇變。
立在陣前的陸岑桓,身姿依舊挺拔如山河砥柱。
他方才勘破眾生執念,悟透天道渡化真意,道心本就臻至圓滿臨界。
此刻感知地底萬古邪魂徹底蘇醒、蒼生浩劫將覆,天地間待撫平的妄亂、待救贖的苦難、待終結的恩怨盡數入眼。
少年體內沈寂的天道道韻,迎來此生最極致的一次暴漲。
轟隆——!
清聖金光自他四肢百骸轟然炸開,席捲百里南疆,壓覆漫天污濁煞氣。
磅礡浩蕩的天道正氣貫穿天地,滌盡萬古陰翳,世間所有暴戾、仇怨、邪妄,皆在這至高道威面前俯首震顫。
絲絲縷縷的霜白自發梢蔓延而上,轉瞬之間,那一頭澄澈純粹的黑髮盡數染作雪白。
少年眉目依舊清俊溫潤,卻褪去了十七年歲的青澀凡氣。
一雙眸子鎏金熠熠,清明浩瀚,容納天地萬象,勘盡人心百態,似仙臨世,似道化身,孤身立於天地中央,自成一界,萬法俯首。
一人之上,萬妄皆平。
這是天命聖子真正的封神之境。
無需兵戈相向,無需血戰鏖殺。
陸岑桓只是垂眸抬指,指尖一縷清光流轉,漫不經心覆向地底震顫不止的萬古封印。
一念起,天道歸序。
原本即將崩碎的萬古封印瞬間穩固如初,肆虐百里的上古妖神戾氣被連根滌蕩、徹底根除,那盤踞萬古、即將傾覆南疆的終極禍源,就此無聲無息、徹底歸零。
漫天黑霧層層消散,傾覆的山河緩緩安穩,躁動的萬千妖獸盡數匍匐在地,瑟瑟戰慄,再無半分作亂勇氣。
喧囂萬古的南疆浩劫,未開一戰,已然終結。
幽谷歸於極致的寂靜。
風聲止,煞氣平,亂局定。
白髮金眸的少年立身天光之中,神意悠遠,心系蒼生大道,渾然未覺身下幽谷之間,四道截然不同的目光,盡數凝於他一身,心緒翻湧,情絲暗生。
良久,被金光禁錮的狐惟嬋緩緩抬眸,死死望著那道至高無上的白色身影,喉間溢出一聲蒼涼偏執的低笑。
她周身幻術動蕩不定,偽裝百年的男子形貌瀕臨破碎,隱隱露出原本女子眉眼的淒艷桀驁。
百年隱忍、百年黑暗、百年籌謀,她賭上一生血海深仇、賭上妖族秩序、賭上萬族性命佈局的萬古棋局,一朝崩塌,寸寸成空。
「我輸了。」
狐惟嬋聲音沙啞冰冷,帶著不肯俯首的倔強與不甘,字字鏗鏘,回蕩在空寂幽谷。
「我不認天道,不認宿命,不認尊卑。我只認——我輸在了變數。」
她抬眼,直視那道封神身影,執念深固,分毫未改。
「陸岑桓,若不是你憑空出世、橫插棋局,我百年佈局必成,萬古秩序必被我顛覆!我輸給的從來不是天道,不是正邪,我輸給的,只有你這個唯一的變數!」
從頭到尾,她依舊不曾醒悟。
她依舊認為,自己的失敗,是天意不公、是外人阻撓、是棋局不巧。
她從未覺得,自己根植於心的仇恨、不擇手段的殺伐、傾覆蒼生的執念,有半分過錯。
天光中央,白髮垂立的陸岑桓終於緩緩垂眸。
鎏金眼眸澄澈通透,無嗔無怒,無喜無悲,只有俯瞰眾生苦難的悲憫與清明。
他望著這個一生被偏見碾碎、被黑暗裹挾、被執念寄生的可憐人,聲線清和悠遠,如天道梵音,擊穿萬古迷障。
「你從未輸給我。」
「亦從未輸給天道,輸給宿命。」
陸岑桓語氣平淡,卻道破萬古真相,震徹狐惟嬋心神。
「你輸給的,是人心之中,與生俱來的善念。」
「你恨血脈尊卑,恨兩界不公,恨世間冷暖,你以殺止殺、以亂覆世、以惡報苦。可世間萬千生靈,縱經苦難、歷經顛沛,依舊有人守善、守心、守溫熱、守蒼生。」
「妖皇寧肯爆體殉道,亦不奪眾生機緣,不使萬妖自相殘殺;狐寐還身負血海族恨,歷經百年追殺,依舊心懷悲憫,不怨天地、不戮蒼生。」
「你被仇恨吞噬本心,以苦難為藉口造無盡殺業。眾生之善不滅,你的亂世之局,便永無大成之日。」
「非天道誅你,非我敗你,是世間善念,從未容你偏執妄念橫行。」
一席話,如驚雷貫耳。
狐惟嬋渾身劇震,瞳孔驟縮,心底百年固若磐石的執念,第一次裂開細碎紋路。
她怔怔望著那道白髮聖影,心頭翻湧著極致的荒誕、崩潰與茫然。
她窮盡一生對抗天地,顛覆秩序,以為自己敗於棋局、敗於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