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幽谷懸機,塵心載緒
狐寐還話音落下,林間的風穿過瘴霧,靜靜卷過三人。
陸岑桓微微頷首,將這個名字記在心底,語氣溫和:「狐寐還。此地不宜久留,妖獸意在引誘我們深入險地。若是信得過我們,不妨隨我們暫時後撤,尋一處隱蔽安穩之地,先處理你肩頭的傷勢。」
狐寐還垂眸,肩頭傷口依舊傳來一陣陣刺痛。長久逃亡,她早已疲憊不堪,眼下別無更好選擇。她沈默片刻,緩緩點頭,算是應允。
外圍的豹妖一眾,沒有再不顧一切衝殺上來。
裴燼謀傳下的命令已經抵達,他們只需要遠遠綴在山林之後,如同耐心狩獵的野獸,不急於出手,只牢牢咬住蹤跡,一點點將人朝著更深重的霧域驅趕。
陸岑桓護著身側二人穩步前行,天道靈力在周身緩緩流轉,沒有全力爆發,卻始終維持著穩固的護持。
他心底清楚,對方的目標從不是當場斬殺他們,而是算准了他不會丟下重傷的狐寐還,借著這份惻隱之心,引他們踏入預設好的陷阱。
蘇清晏臨行前那句提防人心腐蝕的告誡,此刻在腦海中愈發清晰。
他見過被瘴毒幻術蠱惑,自相殘殺的散修,方才林間對峙,更親眼見識到叛妖的凶戾。
武力可以擊潰妖獸,屏障能夠隔絕瘴氣,可最難抵御的,是藏在亂世之下扭曲的人心。
陸岑桓沒有生出悔意,天道本源賦予他力量,從來不是為了讓他冷眼旁觀苦難,只是他心中多了一層警醒:善良若是不加審慎,便極易被有心人當成可利用的弱點。
他暗中沈澱靈力,將本源力量蓄而不發,一旦危機爆發,自有雷霆手段鎮殺來敵。
莫青青跟在一旁,心神一半放在身側步履踉蹌的狐寐還身上,另一半,卻不由自主落在前方陸岑桓的背影之上。
她見慣丹鼎宗內潛心煉丹的平和歲月,甚少踏足這般殺戮瀰漫的險地。
一路上目睹流離與屠戮,悲憫在心底層層蔓延,人也好,妖也罷,身處亂世之中,大多身不由己。
心底那一份長久壓下的傾慕,在生死同行的氛圍里悄然翻湧。
危難之中,陸岑桓依舊沈穩有度,遇事不躁,願意對素不相識的重傷狐族伸出援手,這份可靠,一次次叩擊她的心。
可她清楚眼下局勢凶險,私情萬萬不可擾亂大局,心頭泛起的悸動,被她強行收斂下去。
她指尖摩挲著儲物囊里封存的各類丹藥,分門別類記好藥效,療傷、抗毒、寧神,一一備好,以備不時之需。
狐寐還跟在二人身側,肩頭傷口每一次晃動都撕扯著皮肉,淡金色的血液浸透衣衫。
她不斷側耳留意身後妖獸的動靜,余光也始終悄悄打量著身旁這兩名施救者。
長久的逃亡生涯,早已在她心底刻下深重的戒備,她願意跟隨二人撤離,是別無選擇,卻不敢全然放下提防。
她暗自感知陸岑桓體內渾厚莫測的靈力,也留意莫青青身上溫潤的藥香,心底反復權衡。
她見過太多修士,或是貪圖妖族血脈,或是一見到狐族便揮劍相向。
眼前二人出手相救,並無立刻索取回報的舉動,這是她逃亡許久難得遇見的善意。
心底有一絲動搖,可過往無數次的險境提醒她,不能輕易袒露心底埋藏的秘密。她只默默跟著,保留餘地,只揀無關緊要的話語應答。
一路穿行,終於尋到一處被厚重藤蔓遮蔽的天然山洞。洞口被垂落的藤條遮掩,瘴霧難以直接灌入,暫時隔絕了外面妖獸的視線。
踏入洞內,潮濕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洞頂滴落水珠,叮咚輕響,在安靜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莫青青取出療傷丹藥,示意狐寐還停下,為她處理肩頭的爪傷。
當她指尖靠近傷口的瞬間,狐寐還身體本能猛地一顫,肩膀下意識向後縮,手掌微微抬起,幾乎就要做出防禦反擊的動作。
多年被追殺的應激,早已刻入本能。
「不必害怕。」莫青青放輕聲音,語氣熱忱柔和,放緩了動作,「我是丹鼎宗之人,只療傷,不會傷你。」
狐寐還緊繃的身體慢慢鬆弛少許,卻依舊攥緊雙拳,目光緊緊鎖著莫青青的動作,不敢有片刻松懈。
莫青青小心清理傷口上沾染的瘴毒,敷上藥泥,再以靈力催動丹藥藥力緩緩滲入傷口。
「輔佐叛妖,定下搜捕狐族命令的裴燼謀,你可知他是何時來到妖族陣營的?」莫青青一邊療傷,輕聲開口試探,語氣不帶審問的壓迫。
狐寐還垂眸望著自己染血的衣袖,緩緩搖頭:「記不清確切時日,只知曉他到來之後,針對我族的搜捕便一日比一日嚴酷。他極少現身,妖族眾妖只知他是一名人族謀士,心思極深,沒人摸清他的底細。」
陸岑桓靜靜站在一旁,聞言開口,語氣平和:「狐族與這些叛妖之間,往日究竟有何等深仇,值得這般不死不休?」